天光大亮。
昨晚睡前只把窗帘拉了一半,清晨阳光照射在怀安脸上,打扰一场清梦,她罕见地比闹钟还醒得早。
磨磨唧唧换好衣服,打开卧室门却发现餐桌上摆了包子油条,正散发着热气。
她一下子惊醒,下意识后退两步,直到厨房传来碗筷清洗的声音,才松了口气,差点以为发生了灵异事件。
“你醒了,刷牙没?来吃早饭。”
迟耳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滴水的碗,怀安眼尖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
她内心有个大胆猜测:“你一夜没回家吗?”
迟耳故意低头,不让她看到眼眶下的黑眼圈,避重就轻道:“昨晚剧组出了点事,需要我帮忙。”
怀安按耐不住心疼的情绪,走过去给他倒杯温水,“你早饭吃了吗?”
“没胃口,等会直接去睡觉了。”
迟耳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如兔子一样,红红的,布满血丝。
怀安:“好好休息,今天不出门了吧?”
“下午要走。”
迟耳不是铁打的,站了会就不太有力气,拉椅子坐下,捡了枚茶叶蛋剥壳。
这一幕落在怀安眼中,气不打一处来,蹙眉:“又是剧组,怎么天天要你去?”
“没有能扛事的人,昨天差点打起来了。”
怀安生闷气,拿起一只包子啃起来,心想必须买点红枣枸杞之类的养生食物让迟耳吃了,否则经常通宵加班身体根本撑不住。
迟耳调和着气氛,假装叹气:“现在年纪大了,不比以前,想当年高中的时候,我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还能上早读课。”
怀安揭出真相,幽幽道:“然后数学课睡觉。”
“那是因为我都会,不用听。”
回想高中的时光,那时候真开心,只用学习,身边一大堆陪着打闹的好朋友。
怀安接过迟耳剥好的蛋,但把蛋白另外掰开,塞进迟耳嘴里,她只喜欢吃蛋黄。
“行了,我马上去上班,你回去睡觉吧,或者在我这睡?”
迟耳摇头,“我待会还要洗澡。”
今早算是不能送她去上班了,他脑子一团浆糊,思考速度都变慢了,铁定疲劳驾驶。
“OK,你赶紧睡,我也要去上班了。”
“拜~路上慢点。”
“……”
怀安低估了迟耳的工作强度,本以为忙过这两天就好,没想到变本加厉,两人根本没有见面的时间,这就罢了,最令她担心的是,迟耳的作息已经与她完全相反。
通常她早晨去上班,他刚从剧组或者公司回来,等她下班了,迟耳还在工作。
两种生活状态仿佛回到了怀安刚搬来那段时间。
怀安心中挂念着他的身体,一天会拨好几个视频过去,看看对方的状态。
迟耳这人有个坏习惯,每逢忙累了就不想吃饭,饭菜摆在他面前都不乐意吃两口,像成仙了一样,还得人哄着喂着。
这两天怀安故意在饭点与对方视频,看他把饭全都吃完了才能放心,用旁人的话来说,这是情侣款的小情趣。
-
这天,怀安去医院看望麦小满,顺便带了些零食去。
骨科的病人住院时间都不短,她都快认识病房里其他两位病人了,还给了香蕉她们吃。
麦小满躺在病床上,刚才睡了个午觉,现在指挥怀安帮她把床头摇高。
“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呀?好饿。”
怀安索性把零食袋子敞开让她自己挑。
最后麦小满拿了袋干脆面和两根香肠。
“我想喝AD钙奶。”
这不是多为难的要求,怀安答应说待会去楼下买。
“王阿姨去哪了?”怀安来了那么久都没看到护工的身影,就问了一嘴。
“她下午请了个假,家里有急事,等吃晚饭的时候就回来了。”
“嗯。”
怀安坐在陪护椅上,听麦小满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她身上。
“你这小姐妹真不错啊,几乎每天都来看你,我儿子都做不到每天来医院看我。”对方跟麦小满说话时,怀安微笑。
“哈哈哈没错,她可好了。”交到那么好的朋友何尝不是麦小满的福气。
“做什么工作的呀?”
“银行职员。”麦小满笑着,说得跟真的一样。
隔壁阿姨起了做媒的心思,先是从头到尾打量怀安一番,然后询问她是哪里人,有无兄弟姐妹,最后那句“有没有男朋友”是她真正想问的。
麦小满代替怀安回答,只说了最后一个问题:“早就有啦,都快结婚了嘞。”
真是张口就来,怀安伸手拍了她一下。
“奥奥,快结婚了啊,挺好挺好。”那阿姨颇有一种“鸭子到嘴却飞了”的遗憾感。
怀安生怕再被问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于是站起来,对麦小满说:“我去给你买AD钙奶,还要什么不?”
“有关东煮的话给我带一份。”
住院部一楼有家便利店,里面所有东西价格都比外面贵,不过既然麦小满想吃,怀安都依她。
“OK,有的话我买。”
说完,她拿着包下楼。
-
不知怎么回事,电梯到达一层,门口全是人,甚至要排队坐电梯,从检查室推来的轮椅就有好几辆。
怀安不跟他们挤,故意走经过急诊的通道,想要去便利店。
谁知她刚路过分诊台,面前门口就被推进来一个人,躺在平车上,周围五六个人陪着,各个面露焦急神态。
她侧开身体,想着等人家先走,不料就往那病床车上一望,瞳孔瞬间散乱,目光失焦,两眼发怔。
倏然,怀安如同没有灵魂的风筝,竟然跟着一行人去了。
……
六楼手术室。
因为现场人多混乱,加上还有很多正等待里面做完手术的病人家,所以凌家无一人发现怀安的存在。
凌千忠抱着头,蹲在一边,凌母和保姆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喊“造孽啊”。
听他们的三言两语,怀安得到一些信息,估摸着是许凝在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而且摔得不轻,医生评估孩子可能留不住,大概率要引产。
许凝年纪不小,喝了几十年的中药调理身体,民间偏方以及试管都尝试过,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称得上祖宗保佑,如果没了,今后绝无再怀孕的机会。别说她本人接受不了,就连外人都感到于心不忍,这种局面真的残忍。
怀安背对他们坐下,听见凌父和凌千忠的谈话。
“千忠啊,你别怨小凝,没孩子就没孩子,算命的都说她这辈子子女缘浅,不怪她。”
“我晓得的,怎么可能怨她呢,是我对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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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凌父似是难以启齿,迟迟不开口。
凌千忠:“爸,你怎么了?”
“那个孩子,接回来吧,凌家不能没有后代。”
话锋一转,原来在这等着。
老爷子说完这句背着手转身走了,凌千忠愣在原地,表情隐忍着一番痛苦。
怀安倒是很想听他是怎么回答的。
“爸,这些年我对安安亏欠太多,恐怕她不会答应跟我回来,况且还有她妈妈那一关。”
凌父不以为意,没有对许凝的心疼,全然对香火传承的执念,“以后凌家上上下下全是她的,没兄弟姐妹争夺,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你年轻时沾惹的祸,自己解决,孩子肯定要给我们家。”
听到此,怀安冷笑一声,心里骂了无数遍不要脸。
他们这种对消逝生命的不尊重、对无辜受害者的轻视,无一不在诉说着自身的狂妄自大,简直令人作呕。
她站起来走到凌家人身前,每一步都带着愤怒,仿若要燃烧周遭的空气。
声音如利剑般锋利冷冽,说:“谁允许你们擅自决定别人的人生的?我有答应加入你们凌家吗?”
怀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臂凸起青筋。
凌千忠在见到她的人后先是震惊,凌父也是,因为好几年没有见过面,所以对她陌生,如今听到怀安的一番话,凌千忠想要慌张地解释:“安安,你怎么在这?你听爸爸说,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你们心里清楚。”
“许阿姨在手术室下落不明,你就那么着急给凌家找后代,对得起她吗?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为她赎罪!”
怀安语气激动,双目泛红,此刻的局面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她都不敢想象等许凝清醒后会有多崩溃。
整场闹剧最无辜的人反而没有好的结尾,她和凌千忠还有付媛都对不起许凝。
……
凌母站到凌父身边,含泪端详怀安的相貌,对这个唯一的孙女有种道不清的情感。怀安从二老眼中看到悔恨、悲伤、惆怅,还有微不可察的希望。
在这群人面前,婚生和私生已经没有本质区别,怀安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后的希望。
不管八年前吵得多凶多狠,她再怎么上不了台面,也无法掩盖凌家无后代的事实。
而许凝,无奈变成被放弃的人,充其量就是一只没有生育能力的容器。
想到这里,怀安感到可悲可恨,如果有选择的权利,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出生。
阿姨,对不起。
-
怀安忘记怎么逃离六楼,她毫无生机地离开医院,甚至未来得及跟麦小满打招呼道别,只能在微信上随便找个借口回家。
路上又接到迟耳电话,她十分排斥,让铃声多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安安,你回家了吗?”
“回了。”
“好,你早点吃晚饭不用等我,我今天加班。”
“嗯。”
怀安没什么力气说太多,匆匆挂断。
而另一边,迟耳身处陌生的地方,根本不是加班。
“迟先生,请问您确定要买这套房子吗?”
“没错。”
“好的,如果您有需要,我们提供免费设计师咨询服务。”
迟耳一口回绝:“不用。”
婚房当然要自己装修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