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这里距离出口还有多久的路程?”向晴枝将那小小的仙人球放在地上随意旋转了两圈。
知霜只觉一阵头晕脑胀:“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翎池乃山谷的中心地域。我们来时都用了大半日,若要摸黑出谷,怕是要等到红日三竿了!”
“出不去了,横竖都得死。”韩义索性瘫坐在地。颈间的金环着实太沉重,他低垂着头,盯着地面喃喃自语。
向晴枝凝思片刻,扬首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变回鸟身,载我们出去。”
“对呀!”韩义闻言,蹭起身来,“我为何没想到?”
知霜鸟连额间积蓄精魂的宝钻都没了,若频繁换回原身,伤及根本,恐怕以后恢复法力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想到此处,知霜心中憋闷难当,索性充耳不闻,扭过头去,不再作声。
“不说话?也行。”越怀安见状,在向晴枝身边蹲下身来,戳了戳知霜的眉心,“你那宝钻瞧着倒是不错,若就这样化作飞灰,未免太过可惜。”
他立即伸手,假意向向晴枝讨要那宝钻。忽而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喝道:“且慢!”
越怀安轻哼一声,慢慢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掌。
“你们两个......简直是狼狈为奸丧尽天良虐待百旬老人!”它气得咬牙切齿,不停地原地跺脚,“总之,就是一对蛇蝎夫妻!”
“噗!”越怀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向晴枝见这蠢鸟又在胡言乱语,急忙将它再次提起,放在掌心,狠狠掂了掂,晃得它脚下不稳,左摔右倒。
知霜几欲呕吐,心下无奈。思忖片刻后,只好任命。它气冲冲地在向晴枝的掌心纵身跃起,向云霄飞去。
刺尖上的霜雪纷然掉落,凝成道道冰晶。无数水汽在翻滚的气流中相互融合,形成一团浓雾。朦胧间,一只展翅的巨鸟冲破白芒,双翅舒展,瞬间将月亮的清辉遮住大半。
如今翎池已经彻底被净化。知霜鸟身上的诅咒虽还未被天帝正式解除,但也因吸食了伶舟越的草木仙灵而暂时得到缓解。
“没有宝钻护持,我可不敢保证能带你们飞出这里。”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云层中回荡。知霜盘旋几圈,俯冲而下,径直停落在了几人面前,掀起一阵砂砾。
“原来这大鸟不是哑巴!”韩义急忙起身道。
知霜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转头对向晴枝和越怀安不耐道:“还不快上来!”
向晴枝面对如此庞大的身躯,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她乖乖起身,正欲抓住知霜展开的羽翼向上攀爬,不料身子骤然一沉,整个人竟被越怀安打横抱起。
“你这样爬,要爬到几时?”越怀安眼中满是笑意。他脚尖轻点,两人便即刻飞上了知霜宽阔的后背。
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向晴枝轻咳两声,不敢正面回应。她急忙转身面向前方,稳稳跨坐在了知霜鸟的脖颈根部。
“奇怪,怎会这样热。”她的心怦怦跳着,思绪混乱不堪。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是用手不停地扇着凉风。
好不容易离越怀安远了些,可一个炽热的胸膛却再次想要靠近。向晴枝避无可避,干脆将身子向前一倒,双臂紧紧环住了知霜的长颈。
知霜被向晴枝压住气管,咳个不停,从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我要死了!放手!!”
向晴枝置若罔闻,不肯松开。
见对方如此排斥自己的身体接触,越怀安忽然有些自责。他急忙俯身向下,尝试着拉开向晴枝僵直的手臂。
慢慢将她的身子引直后,越怀安便迅速向后挪动了一些,刻意和向晴枝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越怀安也知方才自己的行为有些鲁莽,惹对方不悦,便垂着头,歉然道。
见他这副委屈自责的模样,向晴枝登时想起了石阵幻境中,那张与伶舟越截然不同的脸庞。
轮廓虽然更加柔和、清俊,但他的眼神中却潜藏着更多的狠戾与欲望,让人极易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她虽认定,这两个人格就出自同一人。但到底哪一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她分不清。
知霜鸟稍缓过气,艰难地挥动双翅,又长又密的七彩尾羽,在强大的气流中左右摆荡。
它只觉有些奇怪。背上那男人昨夜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仙人姿态,为何短短一日,竟变得这般患得患失,喜怒无常?
简直判若两人。
“哎!等等我!”见知霜鸟即将起飞,自己却还未爬上鸟背,韩义有些急了。他疾步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巨鸟的指爪,但知霜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眼看自己的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远,韩义大喊救命。汗水早已将他衣衫浸湿,他死死拽住鸟爪,一刻也不敢松手。
只怪风声太大,一路上任他喊破喉咙,鸟背上的人也根本听不真切。
许是大病初愈,亦或是太过疲累所致,向晴枝不知何时,竟靠着越怀安沉沉睡去。
霜雪覆盖的山谷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
此时虽已是暮春,但夜晚的山风依旧寒冷。越怀安的衣衫早已干透。怕对方着凉,他解开外袍,将向晴枝冰凉的身子紧紧裹在自己怀中。
柔软地发丝不断磨蹭着越怀安的颌下,让他刚刚才平复的心绪,又开始纷乱不休。
月光下,向晴枝长睫簌簌,安静地垂覆下来。她在越怀安的怀中平稳地呼吸着,时间仿佛静止。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美好得就像水上的浮沤,在阳光下莹光流转,但风一吹,便又会瞬间化为泡影。
这让越怀安感到莫名的恐惧。他将手收得更紧了些,挤得怀里的人轻声嘟囔了一句。向晴枝转过头,复又睡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流沙坞,天上高高悬挂的尸积云桥,是他们最好的向导。
越怀安忽觉手臂一阵刺痛。他拉开衣袖,发现之前还在自己颈下的一道道黑线,竟已蔓延到了双臂。
他不疾不徐地将衣袖放下,抬头朝前行的方向望去,双眼忽又变得晦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向晴枝被一阵猛烈的颠簸摇醒。
她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竟瑟缩在越怀安的怀中。她抬起头,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
“你醒了?”越怀安声音有些沙哑。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向晴枝睡醒时的模样。
衣袍中有两人的体温,自是极暖的。她双颊如上了一层淡淡胭脂,一双迷离的杏眼懒洋洋地瞧着越怀安。
越怀安手足无措,只觉心脏快要无法负荷。绯红悄悄染上他的耳尖,又从耳尖扩散到了整张脸。
他终于忍不住,竟选择了松手。
向晴枝并未留意到对方此刻神情的变化。她只是懊恼自己为何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昏睡了过去。
此时虽然圆月还挂在空中,但天边已经开始有泛白的迹象。她们早已离开了山谷,进入了穷山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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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山是一座天然的方形山体,从地势上,将邙州生生分割成了南北两域。
南域与青州、晋州接壤。此处的百姓与外界交流频繁,人们互通有无,思想开放。而翻过穷山便是邙州腹地,那里有流沙坞以及扼夜城。
这两处地界曾经都是原住民世代居住的家园,但如今,一个成了鬼城,一个仍苟延残喘着。
流沙坞依然还有人居住,但与世隔绝几百年,早已自成体系,民风保守且彪悍。
一路上,越怀安都未发现宋温二人的任何踪迹。向晴枝想,许是他们已经到达了流沙坞,不若先进入此地,再行打听。
登时,知霜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此次伴随而来的,还有如雨般的玄色羽箭!
“小心!”越怀安反应迅捷,立即向前扑倒,将向晴枝稳稳护在身下。
知霜鸟张开喙,吸尽山间雾气,而后猛然一呼,彻骨的冰寒之力瞬间将所有的羽箭冻在了半空中。
清脆的冰晶碎裂声此起彼伏,所有羽箭顷刻间化作无数冰渣,向下坠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知霜竟忘记,自己额间的宝钻已经不在。方才的一顿操作,几乎消耗掉了它所有的残力。
它朝着天空清啸一声,双翅再也无法拨动清风,巨大的身躯随着那些碎掉的冰晶,朝穷山脚下的一片空地坠去。
还好知霜鸟飞得并不太高。向晴枝和越怀安火速藏匿在它厚实的背羽之中。坠地时,终于逃过一劫。
但韩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下坠时,知霜虽善心大发,将他护于掌心,但由于缺少缓冲,落地时撞击太过强烈,他在地上足足滚了十几圈,最后终于彻底昏厥了过去。
这是今日第二次从天上摔下,知霜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它半眯着眼睛,口中白沫嘶嘶。
越怀安先从它背羽中爬出,向晴枝则是探出小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此处是一片空旷的地带,四周筑有高墙,看不到屋舍也没有半个人影。地面像是被人为地夯实过,平地的东北角,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兵刃。瞧着像是个武场。
正在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向晴枝循声看去,一队穿着银色铠甲的士兵,举着火把,手持长刀,正一层一层地朝他们包围而来。
这些人手腕上都裹着一块红底布巾,布巾上绣着一只玄色鸟首。向晴枝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了流沙坞的境内。
“躲好,先别出来。”越怀安压低声音对向晴枝说道。
他站在知霜鸟身前,面对着围堵的人群,眼中满是轻蔑的神色。
“都让开!”
忽而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士兵的最后方传来,所有人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精壮的男子正拨开人群,阔步而来。
行走间,他的铠甲“锵锵”作响,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敛着几分克制的杀气。
“禀报主帅,几人方才擅闯边境,请主帅亲自发落!”
“主帅?”
向晴枝眉头微蹙,如果她没记错,此人应该就是骁旸。他既是军队的统帅,也是大王骁禅的第三子。
他武艺高强,甚至不在伶舟越之下。因此他也是伶舟越非常忌惮的对手。
“先把他们押回去。”骁旸抬起手臂冷声道。
越怀安冷嗤一声,掌中赤色灵流噼啪作响:“想抓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