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寰宫那头，南宫蓁已来回踱步好时，脸色青红交加，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就差这最后一步，槐序坏事！可玦哥哥中了合欢散，总归是要找个女人来，这厢若是便宜了别人...探子已来回几波，“庆衍宫可有异常？”
“未有异常。”
“可宣召了别的嫔妃？”
“未曾。”
“可...找了御医来？”
“不曾。”
“那...水光楼那可有异动？”
“...”
当天边的薄光透过窗子稀疏落与他眼睑时，她看得分明，睫毛缱绻，有了颤意。却不完全清醒。
待他眼皮抬动，入眼的，是她坐在窗边，云天是透明意，朝日将出未出，晕染半边天，笼罩她身。
他的意识一点点回拢，身子是被碾压过的疼。他撑着手起来，半途手力不支，头痛欲裂，竟像宿醉之后，天旋地转。
徵羽听到动静，眼尾轻扫。
案几上茶炉笼笼袅袅的烟，她盛了杯来，到他近身旁，他的手无力，她托着一方杯底，送入他口中。
醒神汤见效，他看清眼前人，昨晚那些一帧帧限制级画面也点滴溢进他脑海，他抓到一些片段，霎间赧意，“昨晚我...”
“昨晚你被人下了药，你不知清音此前同一个民间的游医学过针灸，正派上了用场，你实在运气不错。”
这话倒叫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窗子一阵响动，是槐序。是难有的急色，聊城出事了。
前日半夜里难民之中有男子腹鼓如临盆，呼痛不止。一刻钟后，又现一例。到次日清晨，病者甚多。
附近周遭的大夫都来瞧过了，皆瞧不出病因。
到了昨日清晨，得此症的人超过半数，后来发现，他们施发的粥有问题，有细作混入对其作了手脚。
而后难民中谣言四起，说朝堂以赈灾为名，实则是过来毒害他们，好一了百了，大有拖着病体起义之势，灾区局势一片大乱。
这些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朝堂众臣皆还不知。萧玦暂把消息压下，以免人心不稳。此刻他眉心凝重，“可像太后和左相的手笔？”
像却也不像，此事透着古怪。
好半晌之后，“帮朕传召司相进宫。”
司相在庆衍宫待足了三个时辰，离宫时，已日暮西山。
大家皆知司相被萧玦召去，却不知这么长的时辰，这位少年帝王与三朝老臣，所谋何事。
在之后，萧玦去了趟懿祥宫。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前，萧玦遣人尽数送了今日的奏章来，眼见堆满了一小方桌。
南宫翎仿似真的放了权般，这段时日对朝事不闻不问。殿内炉煮着中药，专心调养着身子。连着左相的求见，都推拒了。
“母后尚在养病之中，儿臣本不该来扰，只是近两日灾情急报严峻，不知母后可否知晓？”
“皇帝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儿臣欲前往灾区抚民，母后以为可否？”
萧玦适才亲政，眼下当以巩固，这个节骨眼...南宫翎实是没想到。
“聊城...多混乱，实在不值九五至尊以身试险。不过，皇儿这段时日倒叫哀家另眼相看，你有自个的主见，哀家很高兴，若真想好了，便就去吧。朝堂这边，哀家再担些时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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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有宫人送来小信，徐徐展开，弯钩月，垂杨柳。她唇角有薄薄的笑，不动声色地收拢起来。
临窗镜前，她细细地描好眉，仰起头来，正是月上柳梢头。
远远地她便闻到香味，是那种烤到两面焦酥，冒着油泽的羊肉香，裹夹着地瓜的馥郁甜气，勾人食魂。火苗‘呲呲’高低蹿蹴，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她看到了他。
她走到他近身旁，席地就坐。
火光照在她身上，驱赶了几分夜的凉气，恰是正好。
肉串‘滋滋’冒着响气，这品相，色泽香气都是上乘，想来味道也不会差。
轻咬上一口，更甚她想来。
“如若你哪一天不做皇帝，去街头出摊，这生意必不会差。”
他手未停着，羊腿翻面，“本就是挂职皇帝，保不准哪天真就不是了，总要有门可以糊口的手艺。”
“槐序吆喝，你烤来，倒是合宜。”
他不惧被玩笑，“我生母位分低，儿时我便不受我父皇待见，宫人们惯会见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冬日里的煤炭，吃穿用度惯有克扣，第一次摸潜进御膳房，不是为着一口吃的，而是被冻得，支棱起木柴生火，烧了些汤面，端与母妃。”
他说这些的时候，稀疏平常，仿似在说旁人的事。她安静听着，他的过往她早便知晓，“吃过苦的人，方懂体恤，你会是个好皇帝。”
“照你这说法，但凡吃过苦的人，这一抓一大把，都能拎来做皇帝了。”
她有几分被惹笑，待笑意收敛，“你今早走的匆急，可解决好了？”
“聊城的赈灾粥被人作了手脚，现城中病症肆虐，百姓离心，我已打算动身前往聊城。”
手里还有半截地瓜，不再往嘴里送，“所以你召见我爹，要他帮你稳住你不在时的朝堂，随后立即去了懿祥宫，向太后辞行。”
他几不可见地点头，“赈灾粥被人作了手脚，非同寻常。我一也想探一探太后，应不是她所为。”
那此事，便变得更棘手了。
“天灾又生人祸，你身为君主，理应护佑百姓，有所作为。若灾情平稳解决，你必受臣民拥戴，重塑天子形象。可此去聊城，凶险万分，一招不慎，连你自己，也会交代进去。”
“我晓得其中利害，所以，”他特地顿下来看她，“我会给天下给自己一个都好的结果。”
她永远记得那夜少年帝王的眼，夺了天上月亮的光，清风相送，没得一丝杂质。
“我和南宫氏，势必不能共存。我原并不想踏帝王这条路...天子大选，我知道太后定会把左相之女塞给我，朝堂之路，我必要司家助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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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把你纳进后宫。大选之前，我便遣人打探你的喜好，贵女入宫，我便寻着时机，想接近你。宫中民间皆是你的传言，我曾在脑间勾勒你的容颜，揣测你的为人。瓦檐星夜，你的面纱拂落，这些时日与你相处种种，我方知我的想象不及你万一。其实昨夜…”
他与她的初见，应算那夜月下。他因那些话本子和那撞似合欢散的药瓶气味，对她先入为主。
可这些天的相处，他又觉得，该是生了某些误会。
她若是真要用那些腌臜手段拿下他，昨夜，送上门的机会，便该下手了。
“昨夜…我尚有几分清醒在，清醒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南宫蓁对我下药，残存的意识牵引着我去找你，我想见你，我想同你在一处，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立后，从未想过与人携手一生，因为你，我生了妄念。”
帝王的心意，她听的认真，“这段时日，你对我照拂，我感念你。我愿与你相交，非关男女之事。司家亦愿予你支持，毋需儿女亲事。父亲已步暮年，我所愿不过伴他老年。待朝堂势稳，还望你，能恩准父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他的心像是一瞬从云端跌落。这样...也好。
高处寒凉，若拽了她来，他也难安。
只是他也怕寂寞，私心想...让她选。他也答应了她哥，要问过她的意愿。
她既这样选...她若选了他，这一世权谋算计，他都会护她周全。她不选他，亦是对的。
“我喜你不同一般闺阁女子，又想把你束于深宫，是我荒唐，”他顿着，半晌才言，“此趟去聊城，起码月余，槐序不与我同去，你若遇事尽可去找他，待聊城事解决，我便可顺势大赦天下，届时便可放你出宫，还你自由。”
原来此一趟辞行，是真正意义上，诀别。
他一直作轻松态，只是此间眼里，一点点沉着。
她没接话，安静的埋首，把剩下的地瓜啃食干净。
“不过我这趟外行实在有些久，宫中的情形瞬息万变，若遇紧急事况，”他从袖中拢了什么东西递给她，她依旧是埋首的姿势，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是一块特行出宫令牌，“你便先行离宫，余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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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城一行，槐序留守宫中。萧玦只带了些许侍卫和太医署的人，轻车简路，低调隐蔽。
一路遇上好些逃难出来的流民，随车的干粮几乎都散发了出去，到聊城那日，可谓水尽粮绝。
比预计的晚了一两日光景，碰上需要救治的伤患，用了些时间。
聊城城门破败紧闭，荒芜人烟，杂草遍生，仿不见生迹，俨然一座死城。
城头无人值守，随行侍卫绳索上墙，开了城门进城。城内景象，疮痍惊心。
残垣断壁，田地狼藉。洗劫一空的城，所谓流离失所，不见一人。
据先前呈上的赈灾折子，断不该是如此景象。堤坝在筑，钱粮到位，中途生了变故动乱也不至于此。
一行人加紧了步伐往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