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寰宫的婢女被罚跪一宿,到现在都没让起来,昨夜皇上来无人通禀,让贵妃出糗失了脸面。
皇上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却并未留下来过夜,贵妃心中有气,势必要撒在她们身上。
各宫妃嫔来拜,看到这跪了一院落的宫女,心下多少联想了然。
那时候贵妃还在榻上未起,冬袖来报,说是后宫一众妃嫔请安来了。
往昔她们来她这宫里也是勤的,巴结来的。今朝不一样,昨个夜里皇上的旨下了,暂由她统管这后宫。
“且让她们等着吧,伺候梳洗。”
这一等便是一个来时辰,这么多妃嫔,没有一个敢有怨气。
后面她被一众侍女搀拥着出来,大殿之下,主位之上,倒真有几分皇后的仪派。
众妃嫔起身行礼,“见过蓁贵妃,恭贺蓁贵妃掌管后宫之喜。”
蓁贵妃虽说是昨夜气难平,却也不妨碍她此时得意,“都免礼吧。”
“昨夜皇上颁了旨意下来,我们都替贵妃您高兴呢。”
“皇上看重娘娘,紧着娘娘,娘娘日后登上后位,还望多照拂我们姊妹。”
“我们一众人无不有服贵妃娘娘的,一切以娘娘马首是瞻。”
“...”
各妃嫔之间你一句我一句的,奉承起来谁也不甘示弱,几句真心未可知。
听在耳里倒是舒坦,只不过她一宿未眠坐了这许久也有些乏困,适才想遣散众人,冬袖伏身她耳边,低声什么。
倒是提醒她了。
“看到众姐妹上下一心,本宫甚是欣慰,本宫初掌后宫,有许多力不从心之处,还要诸多姐妹担待配合。”
“娘娘这是说得哪里话,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朝中琐事众多,皇上无暇分心后宫,本宫这些日子时常在姑母处听训,后宫之道,一切当以皇上为重。后位空悬,我虽是暂掌后宫,也应以身作则,为后宫表率,携后宫尽力为皇上分忧。”
说着,她睨扫众人,“水涝干旱之灾已久,百姓深受其苦,我们后宫女子虽不能像家父家兄一样,但我们仍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解劳。我自相府娘家带进宫中的嫁妆,愿以半数捐献,众姐妹若有什么不用的首饰,尽可捐献出来,以全你们对皇上的一片心意。”
众妃嫔是一阵唏嘘,却不敢轻易出声附应。蓁贵妃可不管这许多,愿或是不愿。
“本宫有些乏了,你们且先回去,整理、清点,晚些时候本宫会派人过去,一一登记入册。”
纵心上有轩然大波,面上也未敢表露分毫,堪堪施礼,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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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晚饭点,掌事姑姑特遣人又运来一堆衣物,还监起工来,这是摆明了,不给用晚饭。
其他浣婢陆续收工离场,渐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人。待洗至尾声,已月上柳梢头。
凉薄的月光尽数倾落在她身上,她仰头,望进月色里。
她想到千年前吴越,想到顷瞬被改了命运的西施,转而想到自己。
昨日浣溪纱,一朝天子帐。
最后一身华服,她和清音合力拧干,再抖擞开,铺晾竹竿。
隔着衣料,清音不过在她半臂间,“主上想吃什么?”
“随意些便好。”
挽弦收整好木桶过来,听到她们对话,“北苑外有小片荒地,地里野长了好些地瓜,不如我们烤地瓜去!”
倒是,可以。
火苗‘吱呀’,香味很快出来,焦香浓郁。
她们都是熟手,紧急任务出惯了,三餐野外皆是手到擒来。
说到烤地瓜,“你们还记得漠北的那次吗?”
怎么不记得。
那大概是她们离烈日最近的一次,人都将烤化,遑论地瓜。
滚烫的沙石子,像是顷刻就能着。
丢一个地瓜,石子裹满身,愣是给捂熟。
满口砂砾。
与此事口中恰成云泥。
表皮爆浆,流有蜜汁,可谓外焦里嫩,软糯可口。
光是这色泽气味就足叫人垂涎。
挽弦一心扑在烤食上,她这人,对吃很是上心。
清音稍挪了位到她近身旁,“南宫蓁下午遣人挨个到各宫去收善款,稀稀疏疏的,多是些不值钱的手镯链子。”
情理之中,谁愿平白吐钱出来。不过萧玦这差事交给南宫蓁,倒十分妥帖时宜。
“还有一事,方才城门口的人来报,说司小姐趁夜出城了,正是湖州方向。”
这倒没想到,“跟派我们的人,保护着。”
还叫她没想到的事,番薯竟烤出肉香。顾着说话,挽弦那厢几时烤上了乳鸽,“凭空变鸽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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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衍宫里,有暗卫送了小信来。
正他处理密折累了,看会小信解闷。
这暗卫是他特派去浣衣局的,倒不是为着监听,就怕司相女那边突发情况,能有个照应。
若无大事,暗卫便一天作息记于册,流水账似的。
他渐养成习惯,日生期待,颇有些意思。
纸条被卷开:寅时起,清晨用一馍...
日里洗衣六十余件...
酉时又添衣,未及用食。
方至北苑荒地,架枝取木生火,生烤地瓜以及...
读到末时他忍不住嘴角勾笑,“司相女她们这会儿正在北苑空地烤番薯,以及乳鸽,”他特意顿着那么一顿,才补后续,“你的。”
槐序脸上霎时精彩纷呈。
“你还没给人家道歉去啊?”
“还...还没...”
他唇角更肆虐了,要说这司府小姐也够不拘一格,跟寻常的闺阁女子都不一样,“别说,我都有点想吃烤地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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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的听觉是极敏的,与二人相视一眼,微不可查的口型,‘有人来了’。
约莫十秒后,耳脉微震,也都辨出来了。
挽弦手里还留有小截鸽子腿,不慌不忙啃吮完。步声越发,碎跑逼近,大概八九人。舔舐嘴边空隙,听得带头人高喝,“什么人,宫中禁止明火!”
宫中巡卫,火光招来的。
眼神交换一圈,灭火。利索起身,三人分开走。
巡卫眼见落了空,骂咧一声,分头追。
徵羽疾步,到某一阴影处,她的手腕被扣住,用力带抵到墙根。
那是两座矮殿之间的巷道,仅侧身容得下两人。
抵墙相对,两人缝隙至多不过半掌。
她稳了稳心神,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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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看他,她知道是他。
萧玦。
竟这样打上照面。
他指尖触在唇边,噤声之势。
外面步声远了又近,她一侧耳下,尽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都说儿肖母,萧玦的生母定生得十分好看。
她之前是见过萧玦画像的,画像清隽,如今瞧到真人,原是云泥之别。
徒有其形未有其神。玉面青冠,舒眉浅笑,毫不避讳直视与她。
面纱覆在她的鼻梁之上,隐隐勾勒面部轮廓。
露却一双眉目,眉若青山远黛,目恰碧波无痕,让人养目舒心。
挨贴得近,他闻到她身上地瓜香,以及皂角味道,如此混合,竟不难闻。
他约是魔怔了。
峙着多久,直到外头没了动静,他们才从巷隙中出来。待到空旷处,她开口,道了声多谢。
他余光看她,“我本是被地瓜香引来的,没想被这群巡卫搅了,看来是没有口福了。”
她料想他要来,方才听步声,辨出是两拨人,顺手捎了一个带走。
此刻从怀中掏出,递到他跟前。
他微诧,目光停在她侧脸半晌,接过,学她适才口气,“多谢。”
还是温热的,似乎还裹挟了些女儿香。
也不知是否他错觉。地瓜表皮色深且干皱,微微掰开,金黄灿灿,很是诱人。
入口松香,引人食欲。
“这地瓜烤的,恰是好处。”
“是我另外两个同伴烤的,不过刚才侍卫来喝,我们分散了。”
也是,相门千金若是烤地瓜手艺这般好,也说不过去。
“对了,这是哪来的地瓜?”
“就北门荒地那刨的,据说宫里皆拿来喂猪。”
他噎住,顷刻笑开。无妨,吃得吃得,她们不也吃了。
地瓜被他三两口便解决了,有些意犹未尽。
他当然不会再讨食,拭了拭嘴边,“你要去哪,我先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宫中这一带我熟,别再碰到那巡卫...”
这话叫她偏头稍看了他眼,既如此,她还真有地方想去。
议事殿。
一路上她不着痕迹地记下所有避过巡卫的路线,旁人也许疑惑她来议事殿作何,萧玦却是当下明了。
夜幕嵌星,这议事殿正是宫中最高的宫殿,赏星看景极佳,“我夜间闲来无事出来走动,也常来此处,你稍等我会,我去搬登梯。”
“不用,”她叫住他,从腰间取下攀绳,“我有这个。”
暗卫每日来报,自知道这物件是何处来的什么用处。
隐恰到程度的诧异于眼底,并不多问。
看她手起利落,勾瓦檐,小幅攀爬。待她到屋顶,他也顺绳而上。
收绳索的工夫同他解释,“我们住的那方矮屋,房梁缺瓦漏雨,周旁又寻木梯不到,这才做了这勾绳。”
他做了然状。
太后有心刁难,她皆一一化解,就算他有心施以援手,也不得机会。
他看着她身影,往瓦檐中央走去,他跟上,“你这一身飞檐走壁,轻纱遮面,又是宫中重地,任谁见了,都定要认作飞贼。”
“如此,你便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