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的农户散落，白布丧事，很好找见。
谈父的棺椁停在堂前，人丁冷落，未见亲戚，有邻里农妇前来相帮。
“要说小桉这孩子也是命苦，幼时丧母，刚添喜事考上明霁，又遇父丧，一个人操持后事。”
“谁说不是呢，谈父好容易把小谈盼回家，前日里还寻思着给说一门好亲事，谈桉是出息孩子，眼见要享孩子清福了，可这...”
这些话淅淅零零地落在院生耳里，谈桉就立在灵前，他素日清冷寡言，今而...遗世独立。面无生气，一丝血色也无。见到师长，该行的礼数却一件不落。这种时候，外人除了道一声节哀，似乎也无旁的事能做。
吊唁亡人，分拣一些农妇手上的活。傍晚走时，谈桉在门口相送，掠过人群，神色方有一丝变化，竟是他主动问及，“谢兄她...可曾归院了？”
“归了，院里除了谈兄你，其余皆归院。谢兄本也是同来的，不巧他那方临时出了急事，赶去处理了。”
“急事？许先生可曾归院？”
身旁人想了一下，这几日没有许先生的课，院里也未见先生，“应是...没有。”
谈桉想岔了，谢吟未能前来祭奠，不是因着许先生，而是司倾宇。
司倾宇受伤了，命悬一线。第一拨刺客悉数擒获后，第二拨人，更像一群亡命之徒。
部署之下本不该有事，一个地方官哮喘发作，司倾宇为了护人，生生挨了一刀，伤口可深。
待命的太医署中人，束手无策。话本里大夫惯常的话尾总说，还好是命大，这伤口若是再偏一厘，神仙都难救。眼下司公子这情况，就是偏了这一厘。
血都止不住。
徵羽比谢吟更早收到消息，吟一阁的耳目传递消息自然是最快的。情况危急，徵羽当即离了宫。
徵羽是被许谌带进去的，一袭吟一阁中人装扮。太医们皆松落了口气，自动退让，一起进来的，还有谢吟。
她帮他止住了血，再给他喂了点参药吊命。可他现在，在他昏沉的意识里不醒来，这很危险。
在屏退众太医后，“知意，你来跟你兄长说说话，看能不能唤醒他。”
似乎，并无效用。在小半柱香后，知意抬眼于她，“羽姐姐，你...你能不能也来试试。”
泪灼伤的眼，一片猩红。她替了她来。少年将军的脸，惨白无色。她伏低身子，在他面庞耳旁，“司倾宇，我希望你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似有千斤之重，回音绕梁不散。正眸看他的脸，眼睑似乎动了。好像过了很久，他的眼睁开一条缝，忽明忽暗，他看到一个摇曳不定的她。
濒临死亡的那种痛，痛到五感尽失，痛到幻觉频生。
下一秒，她手心的温度覆合他的，“司倾宇，你没事了。”
几乎在她音落的同时，头顶瓦檐震动。有人凌跃轻功而来，在她辨出来人的同时，那人已经破窗而入。
是萧玦。
他的步子很急，她背对他，顷刻要近她跟前，“朕接到消息便赶来了，司少将情况如何？”
许谌一时未反应及，好在缓神的不算太慢，三步作两步，挡在萧玦前，“倾宇兄情况凶险，太医署众人一筹莫展，微臣碰到吟一阁的人，就擅自带来为倾宇兄医治，眼下已有缓和。方才姑娘交代，莫要打扰，恐生差池。”
萧玦意会，未再上前。徵羽出来的急，并未易容，只换了吟一阁中衣饰。背影尚能糊过萧玦，正面覆纱的脸，他是见过的。
她变了声道，“我接下来要为司少将施针，不能分心，请大家暂退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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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清心殿。四方帷幔，木桶添水，半室氤氲。徵羽全身浸笼在水中，把这一身的血腥和药气全都洗去。
阁中人替了她，方能脱身。
帷幔木桶尽数撤下，窗户大开，散味散气。方过戌时，她一身薄衫，珠钗脂粉尽卸，正欲息烛，殿北面的动静，是萧玦，跃了窗来。
这时间与她掐得分毫不差。徵羽知道他会来，可她应当要不知道。一瞬间的慌措，在看清是他后，才褪成浅浅的讶然。
确认司少将无事后，便用最快速度赶回。眼下，气息尚不稳。动作一气呵成，五步作三步，倒茶，灌水。在常人还未反应及时，已至她跟前。她一团暖和，相较他一身夜意冷气，旁若两个世界。
“我刚从城外回来，你兄长受了伤，不过眼下已无大碍，我来和你报个平安。”
她的讶然顷刻转渡成忧，“兄长...受伤了，可严重？”
他的忧色并不比她浅，不掩饰，他没打算瞒她，“重伤，毫厘之间。御医毫无章法，若非吟一阁的人出手相救，你兄长可能...”
他眼底尽然是深深的后怕和自责，“对不起...”
她听得懂他这一句对不起，她的手虚覆他，“不，我代兄长，谢谢你。”
谢谢你去看他，抛却君王九五之尊的身份和安危，去看他。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兄长为社稷生死一线，我若不闻不问，岂配人君。”
该是这么个理。可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君王真会这么想，更没有哪个君王会这么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为君死，实是臣幸。
“那些地方官，可都无恙？”
“你兄长都护住了。”
那，对于司倾宇来讲，这伤就没有白受。
“伤我兄长的人，可都抓住了？”
萧玦点头，“审讯可有结果？”
“已有眉目。”
她没有再问。他知她心中所想，“饶是左相再迟钝，这两日也该有察觉，明日或就进宫面后，自就知此事被你我摆了一道，不免问责你。”
他周遭冷意褪去一些，反手覆握她。肌骨相触，“虽有实证，亦能问罪南宫氏，却不足以连根拔起，你拿去同太后做个顺水人情。”
她颔首。她指尖力道有重，她以为他还有什么交代，却开口，“现下这么晚了，我又来回兼程，眼下有些精力不济。今夜，我能不能宿在你这？”
见她微怔不语，“我只要半面席榻，绝不逾矩。”
这是什么路数，示弱？以退为进？
这要是搁寻常女子，必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好在萧玦尚算安分，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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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的两拨刺客都杳无音踪，有去无回，再温钝的人，也嗅到不对了。
萧玦的这把刀，再次凌悬到了南宫凛头上。
早朝散后，南宫凛直奔了懿祥宫。道了处境和顾虑，南宫翎指缝间的鱼食散落在了小池塘里，锦鲤闻食而动，争先恐后，“司少将今日可在朝上？”
“告了病假。”
“那便是了，哀家收到消息，司少将昨夜受了重伤。”
“妹妹的意思是？”
“我们都被萧玦摆了一道，看来，都太小瞧他了。”
“若就此顺藤摸瓜查到我们，那...”
“来人，传懿妃来见哀家。”
宫人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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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的工夫，传回话说，懿妃病中，无法前来。
荣姑姑当场发了难，“竟以病中托词不来！”
倒是太后一时神色不辨，似想到了什么，“罢了，既是病了，哀家去瞧瞧。”
彝斓宫一众侍婢皆守在殿外，见着南宫翎，面有难色，“听说你们家主子病了，哀家来瞧瞧。”
清音一方斜步挡在太后面前，“回太后的话，娘娘确在病中，仪态有失，恐冲撞太后娘娘凤体。”
“不妨事。”
南宫翎执意要进，她们这群人是拦不住的。未进寝殿，先闻吟喘。南宫翎的步子一顿，方才进去。
帷幔之下，床榻之间，活色生香。
帐中女人衣裳半褪未褪，胴体泛红。剪眸含水，唇瓣浅张。一张脸痛苦，又千娇百媚。任是哪个男人见了，都想压其身下，占有、欺凌、蹂躏。
这药果真是奇了，南宫翎寻摸着药效该发作了，此情此景，出乎意料。
南宫翎坐在床沿边上，好生看她沉溺挣扎。她的手背掠过她的面颊，“可要哀家帮你去叫皇上？”
她的瞳眸骤地放大，“不...不...”她开口便是一场春事，媚哑不成样子，不能再多说一字。
南宫翎该是欣赏够了，反手给她塞了一颗药丸。不过片刻，她便缓适下来。身子仍是软着，没有气力，手肘强撑起身子，开口的嗓子喑沙，“嫔妾失仪，望太后恕罪。”
“哀家亦是你此间时节过来人，明白其中滋味。”
她周身的红并未褪去，此刻又加几分。南宫翎眼中几分玩味颜色，“对了，哀家听闻你兄长昨夜受了重伤，现下如何了？”
“我兄长受伤了？”
看神色竟不像装的，南宫翎自不会信，“好一出黄狼捕蝉，麻雀在后。”
“太后娘娘何意？”
“哀家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你们司家和萧玦在审的人，哀家不希望审出什么来。”
“朝堂之事知意不知，亦不敢横加干政。”
“你方才吃的那颗药丸，来自千里之外，稀罕千金。这种玩意，自是只能留待有用之人。”
南宫翎走后，清音和挽弦进来帮她清毒。如她们所料不差，所谓解药，不过是加大剂量的毒药，以毒压毒，经年累积，直至枯槁暴毙。
月前并未完全逼出毒素。一是因为不完全知毒性、发作情况，便以身试毒，亲历一回。再者，此毒复杂，当时毒剂微量，混杂糕点，亦未有十成解毒把握，今日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晚间请萧玦来，共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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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懿妃一早便往懿祥宫请安，陪赏一起用早膳。
膳间，还算和谐。
“昨日晚膳，嫔妾小心探了探口风，皇上应是还未收到切实证供。”
“是么？”
“今晨家兄给嫔妾来了信，审讯稍有眉目。户部几名官员勾结运作，眼见事情败露，竟想拖咬左相下水。”
“哦？竟有此事。”
“户部原是左相辖内，此事若有左相出手，收缴整治贪污银钱，上呈朝内，危机可解。”
南宫翎眼像鹰隼一样视她，这是要南宫家自己把钱吐出来啊。
南宫翎笑了，不明笑意。徵羽还有话未说完，“至于这银两数目，家兄审讯，已有结果。”音末，她不着痕迹蘸了茶水，南宫翎睨眼，“左相整治辛苦，家兄亦为此受了重伤，嫔妾愚见，该留份额。”
太后笑意扩深，“懿妃思虑周全，便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