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病中照料，事无巨细。加上羽姐姐的方子，已近大好。
这日午后他在给谢吟讲题时，抬眸不经意见她额前落了碎发，他有瞬间恍惚，她此间病状模样，让他忽而想到病榻美人，又与那日宫中女儿仪态重叠相撞，继而想到上午同窗打趣他，说他这两日照顾谢兄都瘦了，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忍不住晃了一下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逼自己专注下来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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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风自也吹到了聊城。许谌几乎是日夜兼程，提前处理完收尾事项，比原定归程早了不少。
回京述职，一路上少有停歇。风尘仆仆，略失仪态。
萧玦虽有诧异，按下未表。大殿之上，论功行赏，官迁升级。
唯许谌特殊，功过相抵，官复原职，如此终是刻薄了些，“你看，可想要些旁的赏赐，尽管与朕提。”
他维持着叩谢姿势，“皆是臣应尽本分，不敢贪功。”
“此次聊城，凶险艰阻，不论何赏都不过分，否则该寒了天下人的心了。”
“这般，不若将赏分与灾地百姓。”
“灾地百姓所需物资朝廷自会分发，不至...罢了，你若皆没想要的，便先搁着，他日待你想到，再来问朕讨要，何时皆作数。”
如此，散朝。
太后寿宴一夜的事，版本甚多，回京听了一路。
谢吟因此病下了，他这一路快马加鞭，直抵皇城述职。
朝后同僚想邀他小庆，却找不见人，怪哉。
明霁书声，学子们尚在课上。他径直寝院，门虚掩着，她应是服了药睡下，眼睑微微闭着，看似无恙，他紧着的心，才稍有回落。
他在榻边陪了她许久。
朦胧睁眼之间，她仿若看到他，她难能梦到他，梦里，他竟这样清晰。
她抬手想触他，他闻到动静，偏眸，窗外的那缕光正落与他脸上。下一刻，手被覆握住，掌心，是温热的。
不是梦。
掐着日子，他竟提前回来了。
躺的太久，使不上气力。半抬了胳膊，他便立马前倾了身子将她扶坐起，半退回时，她的声音清弱，“我想，进趟宫。”
他知道。
“我这个妹妹不大称职，方才知道，兄长他，挂牵羽姐姐。”
他当年只在探望她病中时与羽姑娘远远照过一面，虽而后窥得一点司少将的异样，却不曾深想。如今细想来，并非无迹可寻。
那克制又掩不住的心思，与他对知意，几乎如出一辙。
可知意对他，与羽姑娘对司少将，该是不一样。
“你心间愧疚，对兄长、对羽姑娘，但先别盖棺定论，等见过羽姑娘，再论。”
“...”
谈桉等不到放学，下了课便要来回瞧她一趟，临了窗前，生生止了步伐。
那日下午，他走了神。先生说的，一词一句，他都没听见去。
傍晚，他照样带了饭回去，如同前几日，而后顾自温书，不再与她言语。
恍若回到伊始，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直到临睡前，他突然开口，“许先生今日回来了。”
虽摸不着头脑，她仍附和着，点下了头。
他并不看她，“你先前，可知道许先生？”
他这话问得十分奇怪，许谌名声在外，无人不知，再者，谈桉一向不管旁的人或事...眼下，她当下便有几分明了，想是下午那会子，被撞见了。
她正了正口气，“不瞒你说，我进明霁是因为许先生。”
他讶异于她的说法，抬头看向她。
“你大概不知，我和许先生曾是一个巷子里长大的...”
“......”
次日谢吟仍是告假。谈桉有些怅惘所失。有堂生同他说着什么，他未听进去，却反问着，今日可有许先生的课？
“该是没有，许先生这几日应是要回朝堂述职。”
是么，谢吟今日也起了大早。却，告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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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跟许谌去了宫里。
昨个夜里懿妃顺势留宿在了庆衍宫，直至今晨上朝前，帝妃在殿檐下拥吻而别。
坊间赌注的风向变了，天家无情，帝心易变，以色侍人，堵这司家女，能盛宠多久。
徵羽回殿时，知意已等着她了。她自然的上前搭了脉，脉象上已见大好，可停药了。
“许翰林回了，想来是许大人比我的药更对症些。”
羽姐姐还是同从前一般，甚爱打趣人。
说到许谌，“羽姐姐，圣上可曾提到过许谌？”
“状似无意问过一嘴，不妨事，你与许先生千丝万缕，除知情人不得知，萧玦只是猜测。退一万步，我非你。”
她非她，此局自破。
知意点头，“那个，羽姐姐，这两日，我听得一些传言...”她止在这，传言的内容，约是不好意思讲出来。
“是我累你风评被害。”
“羽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
此时殿外。
挽弦是被叫花鸡的香味给引诱过来的，她鼻子灵，一闻便知道是天桥底下最正宗的那家。
不止有叫花鸡，还有徐记的红豆千层酥、董记的糖人、摊贩的糖葫芦、满记的桂花酿、城南的杏花酪、城北的风干牛肉等等，一眼瞧不过来，满满一大桌。
“你这是...”
槐序被迫营业，“上次唐突了挽弦姑娘，特来赔不是。”
对面姑娘瞧着并不领情，“懿妃娘娘才行册封，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事事张罗，定是累着了，可得吃些补补。”
说话间他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只烧鹅，“我特意叫人从宫外带回来的，你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掰了一整只鹅腿递给她，香味绕鼻，皮就这肉撕扯入口，油滋味满口腔，她甚至没等下咽，“吃人嘴短，就此揭过。”
不枉他搭进去好几日俸禄，他观她吃相时，不注意另一只鹅腿竟被抢了。这样不斯文的姑娘也不多见了，他就这样看着她，莫名觉得意趣。
挽弦察觉到，眼神睨他，“你看我作甚？”
她嘴边有油渍，他掏出手帕想给她擦拭，她本能躲开了。却见他身子更倾轧一步，还是给她抹掉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有点愣在那里，“这宫中多得是规矩的人，你这般的，可不多见。”
可不得，多看看。
他这话，很像阡陌田上的少年打趣邻里浣溪的妹妹，后知后觉的赧然，“这样盯食，可不礼貌！”
姑娘佯恼别有生机。他眼里噙着笑，偏抬头看云。云里好像，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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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
她似乎，有些好看。
抬头看天的少年，和这一桌少年带来的珍馐，她放缓了咀嚼，小口下咽。很多以前的事情，流转在她脑间，“我前头是寻着叫花鸡的香味过来的，说起这叫花鸡，还颇有些渊源。”
“嗯？”
“我小时是个乞儿，我印象里，我们那一条街都弥漫着叫花鸡的香味。有一次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就...我当时只吃得这么一小口，连味都没尝出来，就被人打得半条命不剩。是小姐路过，救了我，带我回相府，教我知礼、识字，生而为人。”
这段记忆不是捏造，确是徵羽带她回的阁内。阁训虽然严苛，但如她，恩同再造。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层故事，“懿妃娘娘人很好，虽贵为相府小姐却一点没得架子，待你们更是好，你能遇上她跟着她，是件幸事。”
她点头，微不可见。槐序撕了鸡翅给她，“我看得出来，你对懿妃娘娘感情很深，就像我同皇上一般。相信我，皇上会是她的良配。”
“所以，你今天来，赔罪是幌子，说客才是真。”
“非也，非也。”话间他后挪了几步，身后草丛竟掩着荆条，“为此我头秃了好几日，想了好几晚，负荆请罪，真心实意。”
挽弦这是真没崩住笑，槐序见隙，“那个，懿妃这两天住的可还舒心习惯，吃穿住行有什么忌讳喜好？”
她晓是他是刺探军情来的，“百无禁忌，”说完又想着吃人嘴短，还是整些实际的，“像这些民间小吃日后可多孝敬...来些，”脸不红心不跳，完全不心虚，“我家主子爱吃。”
“......”
“那你家主子可有透露过，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挽弦顾着扒食，心下不忘腹诽，她家主子只喜欢主上攸宁，你家圣上没机会了。
......
南宫蓁已连着两宿不眠了，一夕晋妃，夜夜恩宠，若是怀上龙胎，还有她什么事。
她派去盯梢的人回禀，司家女已回了清心殿。
正是惯例请安的时辰，来得三三两两，稀稀松松，愈发不成体统。
说身子不适的，告了近一半假。
如今是走个过场，面上功夫也不愿做了，一个不得圣宠的贵妃罢了。
观之懿妃圣眷正浓，如日中天。大家见风使舵，只道是寻常。
“怎么，觉着本宫失了势，也学那民间的恶习，拉帮站队了。你们就这么笃定，那司相女圣恩长盛，你们莫要忘了，这后宫仍是我们南宫家的天下！”
说话的是沈贵人，“娘娘莫要动怒，这几日夜里凉，姐妹们接连染了风寒，也是怕过了病气给您。”
“是么，”冷眼睥睨，“这一下病了这许多人，可不是小事。若是染传到朝堂，可是本宫的不是。冬袖，遣宣太医前去给各宫主子们瞧瞧，看这风寒，染得重是不重。”
底下有人异色，南宫蓁看瞧在眼里，“沈贵人，你说说，若是有欺上者，按后宫律，该当如何？”
后宫律令，入宫前夕皆有姑姑规训考较，“罔上者，杖十。”
很好。南宫蓁自凤座而下，一步一步，至众人中央，“皇帝命本宫代掌后宫事宜，本宫自是名正言顺。懿妃新晋，自恃有皇上恩宠，罔顾宫中礼仪，带坏后宫风气。本宫既为后宫之主，自当整顿纲纪。”
“摆驾，彝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