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了一身的寒气，她以往谦润的兄长，似被蚕食在这无尽黑夜里。
她步履迈得艰缓，到他跟前，踟蹰开不了口，“还...有得回寰吗？”
不过掠个人出宫，有万千种法子，难的却是人心。她心上，不是他。
判下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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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归院已是深夜，后夜的雨下的淅沥，淋将半身湿。
谈桉还在烛下温书，其实他全然没有温书的心思，只不过谢吟未归，作个样子等他罢。
她的双唇被冻得青紫，面色煞白。谈桉忙慌找衣布。擦拭时，不意触到她的脸，已然失温。他从未，见过谢吟如此样子。
那个张扬神气的少年，眼里好像失却光了。
他侧过身，偏避谈桉的擦拭。径直到床边，合衣躺下，艰涩的闭上眼。
黑暗里，全是她兄长模样。
挥缠不去。
她以为她玩的一手金蚕脱壳，天衣无缝，谁知竟折了个羽姐姐。以为落选是天命，被困些时日总能出宫。被册了位分又如何，一招假死仍可过海瞒天。可是，算有遗策，她竟而不知，她兄长...
对羽姐姐，存了心思。
今夜的都城好不热闹，是雨也浇不灭的热闹。
相门到明霁，一路市井繁华，灯火通明，皆在传扬相府贵女，天人之资。
太后寿宴，一舞乾坤，封妃册，承恩宠。
最要紧的事，大选月余，后宫佳丽数十，别说雨露均沾，皇帝那是一个不沾。
民间心照不宣地，揣度那皇帝无福消受。
这不，转头就宿了司府贵女...不，该改口懿妃了。
懿妃，懿妃，一飞冲天。风向标转得快，母凭子贵，问鼎后位，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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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停了又下，谈桉也合衣在榻，她知道他未眠。她突然开口，“如果因着你的任性，阴差阳错改变了一些事情走向，有人为此受累，你会如何？”
那他，应该也如她一般难受吧。
“我本无机会上明霁读书，是另一个人...替了我。如今，一些人，一些事，全乱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我只知道生而为人，为己争取，没有错。若无心搅乱了一些事，尽所能拨乱反正便是。”
她没接话。良久，他的声音在清夜里又响起，“你若埋没上不了明霁，那该多遗憾。”他也会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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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了朝，回庆衍宫时，正撞上槐序捆了大摞话本子从宫外回来。
这是昨个半夜，萧玦偷潜入他屋，梦中摇醒，交代给他的任务。
“先婚后爱，强取豪夺，强制爱，坊间教人追妻的，有一本算一本，全薅来了。”
《家夫柔弱，但实在貌美》
《本宫养的面首是当朝天子》
《夫君他有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我身上了》
《外室又争又抢，后来者居上》
《陛下夜夜要》
《......》
追妻套路，萧玦翻看了几本，包括但不限于：投其所好，制造偶遇，英雄救美，病弱扶柳惹妻怜，美男计，等等...
萧玦清了清嗓音，“那个，槐序啊，基于你跟挽弦姑娘不打不相识，眼下有个非你莫属的差事...”
槐序多聪明，“刺探敌情这种缺德事不干！”
主要是他无脸见人姑娘，光是想着就心里发怵。
“我劝陛下，莫要东施效颦，适得其反。”
“司家姑娘说了，会等我帝位稳固，山河清明，再行身退。其间短则三年五载，长则...”余生纠缠。
如今他们名正言顺，能同处一室，朝夕相对，他是有钝愚，才抱不得美人归。
槐序看着他家主子一脸势在必得，心下打了喷嚏，他赌五两银子，赌他家主子情路坎坷。
“那个...裂帛的事查到了，南宫蓁授意，司徒黛动的手。”
倒是与所料不差。
不过那舞却是太后让献的，心思从赐住云光楼就现了端倪，加上阻止知意出宫那回。太后加塞的那些人，无用，所以反其道行之。帝王沉迷女色，右相府出了祸国妖妃，一网打尽。
南宫翎，南宫蓁，司徒黛的用意都不难猜，可司知意...她若不想，完全可以不入局。他将计就计是存了心思，她入局，可是只为着破局？
“南宫蓁和司徒黛的账记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清算。”按照宫中规矩，新晋妃嫔第二日都是要到太后跟前请安听训的，“司家姑娘可去了懿祥宫？”
“一早便去了，太后一直晾着未见。”
英雄救美的机会这不就来了，“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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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谈桉代谢吟请了病假。高烧难退，一早便请了郎中。
同窗们皆诧然担心，把谈桉围作一团，问询情况。谈桉的口风严，只说是昨晚染了风寒。人无大碍，大家便也宽心下来。
一转头工夫，话风便又到了司贵女身上，“昨日个一场寿宴去的值，那点心菜肴生平之最。还有那司相女，我原先权当那市井传言传过了，若非这亲眼所见，真不敢信世间竟真有如此天颜。谢兄那样貌已是极致，不曾想，人外有人。”
“......”
懿祥宫的人来报，太后未起，这一候便是一个多时辰，她早料到的。
知意淋了雨，伤寒及肺。这等的工夫，她写就一张药方，让清音转交宫中的眼线送出去。
待到太后通禀，宫人来领路，她亦步亦趋仔细跟着。
未带她至正殿，反是带她去了太后休息的偏殿。
地方小了一些，且晨起不久的太后看上去，亦没有往日威仪，反倒是添了些许平易近人。
不管怎样，小心应对方是。
天家礼仪她学得足套，堪称模范，此刻行礼姿态周全，“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金安。”
难见得太后娘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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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笑意，“还叫我太后娘娘，该改口叫母后了。”
太后这话说得熟稔万分，没半点不自然。母后？寻常妃嫔哪有资格，果然是逢一出场作一出戏。她面上笑意盛然，“依着规矩礼数，还是敬称太后娘娘...”
她后面的话没能讲下去，她叠在外侧的手被太后覆握住，“你可是还为着净房那事怨怪哀家？”
“妾身惶恐，若非太后娘娘主持公义妾身只怕身首异处，再者言，此次寿宴若非太后娘...母后有意成全...总之，嫔妾心间只有感念，母后明鉴。”
是个会变通的主，会审时度势，“哀家果是没看错人。”
南宫翎眼底的笑意味，她也附着笑，“母后可用过早膳了？”
“还没呢，太后娘娘怕懿妃娘娘您久等，一定说要先...”
“好了，”太后打断荣姑姑，“知意你陪哀家一起用吧。”
这一顿膳用得倒是和美，真有几分母女像，有什么别致的吃食太后都会拿一点给她，“这个芙蓉酥你尝尝，蔡师傅做这个可是一绝。”
这蔡师傅是太后的御用点心师，换作平常，一般人可是难吃得到。她拣了近跟前的一块，还未入口，自然嗅到的味道，不由得浅捱了下。
旋即放入口中，舌尖轻抿，一下便化开，“京中各大铺子皆是蔡师傅仿糕，外形状似，口感上，真是云泥之别。”
“那是自然，你今日尝的可是独一份，剩下的哀家让人打包给你带回去。”
“谢过母后。”
“不用这样客气，你才入后宫，吃穿用度一应要是缺什么，或是哪不周全，不习惯的尽管跟哀家说。”
她可是净房待过的人，还有什么可不周全不习惯的。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适才要言‘谢’，太后还先她一步了，“瞧我这白操心的，你现今可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哪能呢？”
“太后笑话嫔妾。”
“怎是笑话，哀家也是过来人，明白这其中滋味。”
“如今皇帝政事繁忙，他身为一国之君，国事百姓是本分，可哀家也担心他身体。而今你侍在身侧，一定要多为皇帝分忧解劳。”
她低眉顺耳，“嫔妾谨遵懿旨。”
又道，“如今后位空悬，多少人觊觎着。这后位讲究的东西太多了，”话音到这稍落，凝看她半晌才又说着，“哀家看你，倒有几分合适。”
她头伏得更低了，“嫔妾惶恐！”
太后的手覆过来似安抚，“蓁贵妃虽暂执后宫，可终究...她虽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也绝不会一力偏袒，后位能者居之，且哀家相信皇帝心里定也是属意你的，想来，用不了多久...”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妨再说明白些，“皇上年轻气盛，有些时候做事难免冲动过激，你要多引导规劝，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尽管来找哀家。你合哀家眼缘，颇有几分哀家年轻时候的样子，有事无事多来哀家宫里坐坐。”
这话里话外她皆听明白了，“多谢母后教诲，嫔妾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