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之上，陆续入座开席，御膳房一应上菜，“众爱卿不必觉得拘谨，今日便随性些。”
这话他们听听便算了，他们当然不敢真的随性。
助兴的节目这时候也开始了，戏曲、杂耍、小曲、独奏...南宫蓁不知何时挪至萧玦边上，布菜斟酒，温言软语。眼见贵妃整个人都要倾轧他身上了，萧玦往旁避了避，“贵妃不要一个劲只顾着朕，自己也要多吃些。”
落空的南宫蓁只得悻悻陪笑，“蓁儿多谢皇上体恤。”
明霁的节目在末的几个，八仙过海那一段堪称绝伦。蓬莱岛贺寿气势磅礴，拍座连连，整一场默契无间，反响空前。
中途谈桉倒是走了一下神，脑间不受控的浮现谢吟女儿身的模样。只一下，便被当事人拽了衣袖，烟消云散，不影响大局。
大戏落幕，众人下台谢恩，献了万寿图作为寿礼。此寿图融汇了明霁师生的笔触，揉合万家墨法，叹为观止，太后很有些高兴，“大赏！”
“想你们都是我宁朝的大好儿郎，日后皆为我国之栋梁，报效朝廷，为民请命！”
“明霁上下定当发奋，尽不辜负太后期许。”
南宫翎面上欣慰显见，“你们次方组织募捐，急国之所急，可想要什么嘉奖？”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皆乃分内事，灾地无恙，便是最好的嘉奖。”
此次明霁一行是徐博士统筹而来，一言一行，堪称典范。
“好，若暂无所求，哀家便允你们一诺，他日明霁之所求，只要不伤国祚社稷，无不允之。”
“民下携明霁上下拜谢太后娘娘恩典。”
明霁此态叫南宫翎畅意，“明霁声望，今年谢榜首哀家亦有所耳闻，让哀家猜一猜，可是这八仙之一的，拐李仙。”
被点到名的人上前俯拜，“正是学生。”
“起来说话。”
尽管此前他一直低着头，俨然乔装另一番样子，可余光...自家兄长和爹都朝她看来。
毕竟是在相府养了十八载的女儿，怎么辨认不出。
只庆幸，满目座上席，不见羽姐姐身影。
“你虽扮了丑相，可难掩，双目熠熠有神，眉目清隽。哀家且问你，你可是刻意，怕抢了其他人的风头。”
“太后娘娘高看，我们一门同窗各有长处，说不上抢谁风头，如此扮相，只为贴切人物形象。”
“好，不知谢学生日后有何打算？”
这话里弦外已很分明，是否有出仕打算。
“好好读书，留待用武时。”
后头南宫翎又闻询了几句，便放了他们回坐席。明霁坐席偏角落，方便她最后一搏。
趁人不意，偷溜出殿。夜色掩护，七弯八拐，终是让她摸到了云光楼。
她运气还不错，碰上来送小食的宫人，服帖的跟在队伍最后。
楼里却没瞧见羽姐姐，临要走时，撞上外间回来的清音，她擦肩附耳与她，刹时瞳眸放大。
匆急回赶。
已是倒数第二场，惟妙惟肖皮影戏，惹得哄堂大笑。南宫蓁也附和这笑意，好戏便要登场。
皮影道具被不动声色撤去，暗处有指尖流动，一声琵琶起，空灵悠扬，牵回所有人注意。
殿上不知何时扬起了一阵细密的花瓣雨，深浅不一的碎瓣从高处旋落。
流动的绯色从四周漫了进来。十几个女子皆着红衣，云纱覆面。
绯色长袖如烟云般向两侧摊开，在半空中划出缓慢的弧线，那零落的花瓣落在她们肩头、袖口、发间、面上，又随袖起，几番起落，相互纠缠。
乐声渐低时，那群红衣女子倏然收拢，绯色袖袍层层叠叠一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红袖当瓣，一片片盛开，腰肢下移，乐声擂鼓，露却最里的那一瓣。
青丝墨染，峨眉远黛，如烟水眸，清颜玉肌。宽阔的广袖随手开合遮掩，纤纤素手，流连婉转。
飘忽若仙，如隔雾之花。纤足轻点，轻舒长袖，衣袂隐动。
众人皆屏了气，目光难移。大家俱不知这舞者何人，司倾宇和萧玦却是一瞬认出。司倾宇当下便有些沉不住气，却被司相摁住。
蓁贵妃轻睨一眼，眸光流转打量到萧玦身上。萧玦处倒暂看不出异样，她眼底暗涌，今夜该都结束了。
伴舞的人游移队形，扬掷起红绸至头顶的红木上，另一头的人拉过，两头凌直。
而徵羽似腾空跃起扶摇直上，一只手缠拽红绫，另一只手去拔发簪，顷刻三千青丝落。只见那簪在红绸面上墨舞：
锦花裀上舞娉婷，红绡袖暖敞画屏。
如今便好添龟鹤，元是南箕一寿星。
即便是悬在半空中，仍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刻意仿了司相的笔锋神韵，在座称奇叫好一片，以至于那裂帛声，淹没不见。
直至红袖完全断裂，上面的人翻摔下来。大家一时都未回过神，蓁贵妃确是在这一刻落下心来，敛收回视线，却难掩眼底神色，兀自斟了酒。
而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飞出去，点地跃起，接过半空坠落的人。轻旋轻落，大家好半天了才回缓过来，那人，是萧玦。
司倾宇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萧玦快了他一步，而司相，一手在下，死死按住他。
飘扬在半空的红绫也随之倾覆下来，半缠裹在他们之间，在某一瞬完全遮掩住他们，像是盖头。在他眼里，便是她一袭嫁衣，为他而来。
殿顶的红木被人锯过，此刻有小块掉落，便砸在萧玦头上。惯性向下，他磕上她的唇。
本是闷沉的痛感，随即被酥麻取代，蔓袭周身，直至脚触地。他退开一二步，把红布掀开，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她仅有片刻的眩晕感，顷刻便调整好。
周遭起了轻声议论，大约是‘裂帛不祥’之类的。太后寿宴献舞，出了这样的纰漏，败兴应罚。
她伏身跪地，正要开口请罪，被萧玦不动声色的按住，他也随即在她身旁跪下。
这舞是太后要她献的，人前不露分毫，却不动声色透给了蓁贵妃。就等着此刻，引萧玦入局。
“今日母后寿宴，儿臣一是祝愿母后凤体安康，二是希望母后庇佑我朝国泰民安。”些微停顿，“此祝寿舞曲是儿臣与司府小姐共同编排，望母后喜欢。”
‘司府小姐’一出，在座众臣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意无意地往司相那边看，司相仍是不动如泰山。
倒是司家长子，似有些坐不住。
“既是如此，皇帝有心了。”
“趁着母后今日高兴，儿臣斗胆有事求母后应允。”
“哦？”南宫翎从金銮座上起来，由荣姑姑虚搀着下来，“皇上可是想喜上加喜？”
这下众臣可全明白了。
“母后！”蓁贵妃‘哗’地一下就从榻坐上起来了，极大动静，“柱廊残断，裂帛不祥，司府小姐在您的寿筵之上出了如此纰漏，实是对您的大不敬，应严惩。”
南宫翎嘴边笑不减，“众卿以为何？”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管哪派哪方都不愿意得罪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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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乃至皇上，而且太后的意图，摆明了就是要成全皇上。礼部尚书便率先出了这头，“此曲只应天上有，此意难得人间闻。司府小姐一舞卓绝甚妙，与圣上配合的那一下，更是又如神来之笔，实乃天作之合。”
众臣纷纷附和。
半晌之后太后才转而问道司相，“司相以为如何？”
“小女献丑，让太后娘娘见笑。”
“司相说笑，知意与皇儿编排这舞，甚合哀家心意。哀家瞧着这两人也尤为般配，司相可愿结哀家这个亲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司相也总该顺着台阶下了，“太后垂爱，臣膝下只有这一女，又惜她自小没了母亲，没太束缚着她规矩，怕是侍奉不好天子。”
全场皆屏了气，敢这么和太后硬刚的大概也只有司相了。
司庭轩这话，南宫翎倒是有几分没想到。朝上都明晃表了态，这会儿又跟天家撇清关系。演的哪出？
“司相多虑，知意入宫已有数月，言行举止无有不妥，哀家瞧着欢喜，端庄大气，有凤来仪。”
南宫蓁几度以为自己错听，姑母这是何意？这如何按捺，谁承想司倾宇快她一步，起身叩首，“微臣司倾宇，给太后娘娘拜寿，愿娘娘凤福永存。”
“原是司少将，这次赈灾，你功不可没，起来说话吧。”
他并不起身，再一叩首，“家妹这段时间在宫中多谢太后娘娘的教诲照拂，她年纪尚轻，有许多不懂事之处，若有冒犯娘娘或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这个做兄长的愿替小妹受过。”
“司少将严重了。”
司倾宇此言众臣皆是摸不着头脑，司相确是阖了眼。暗想不好，此刻却是拦不住。
“至于入宫的事，本是天大的好事，惜前几日小妹来信说寿席之后便可离宫回府，前头没有明说，我和父亲已替她许了人家。”
众臣寂然。
蓁贵妃稍许松了口气，没想这出来搅局的，竟是司知意的兄长，与她在同一战线的。
萧玦的脸色都忍不住有变，侧眸看她，平淡如水。
当真是许了人家，许谌？
“看众卿皆是诧然，这么大的事，大家竟一点都不知道。”
司相忙出来打圆场，“犬子所言确有其事，不过是想等小女回来再行敲定具体事宜，届时知会大家。”
“司相此言，聘书可否下过了？”
“聘雁已收，礼书已下。”
她南宫翎想要的人，就是上了花轿也得照旧下来。
“未拜堂洞房，那便都作不得准。”她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徵羽，“哀家只问你，你且愿意？”
南宫翎的声音穿透，一字不差落在司知意耳里。她的身形顿滞，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大殿之外，萧瑟夜浓。
徵羽的手一直被萧玦握着，此刻更紧了紧，她颔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凭太后与家父做主。”
“那这事姑且这般定下，这宫里的宫殿你挑处喜欢的，至于封号，便就懿妃吧。”
谢吟赶回大殿时，正得太后金口玉言。徵羽姐姐被封了妃。
她就伫在殿外，不知筵席是何时散的，那么多人向她穿袭而来，最后又只剩她孤零一人。
打更声响，乖戾的夜风把她拉回现实，宫门就要落栓了。
她脑子有些乱，犹疑是去找羽姐姐还是...
谈桉又一次来寻她，同窗皆等在宫门口，她袖口被牵着走，像一出荒谬的皮影戏。
当厚重的宫门合上，她挣开了谈桉的手，向徐博士告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