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泼洒于身前,迅速晕开成触目惊心的深痕,还带着颤颤余温与刺鼻的腥气。
李观棋僵了一瞬,而后身体的知觉才一寸寸回来,她登时起身,手中药碗微微晃动,汤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怎、怎么吐血了……”
男人声音发颤,看向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惊疑不定。李观棋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迫使自己冷静,声线更是平稳到冰冷,“老翁是否素有肺疾?”
“是、是有肺痨。”男人的惊疑瞬间消散。
李观棋搁下药碗,探指按脉——时疫引动旧疾,则……如枯木逢火,无回春之望。
“虚竹,劳烦你先将药给其他人服下。家中可还能腾出一间屋舍?需将老翁独自隔离。”
“隔开我阿爷,我娘、我妻儿……是不是就能好了?”男人眼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冀。
李观棋沉默片刻,袖袍忽地一展。
几缕碎发飘扬而起,她指间不知何时拈了一道黄符。只见她轻轻一甩,符纸倏然窜起一簇青焰,焰火跃动,霎时照亮室内,又转眼焚成细灰,唯余几缕烟迹袅袅,散入空中。
“离为火,坤为地,得火地晋卦。明出地上,顺而前行。此象昭示,按此法而行,可保平安。”
男人看得目眩神迷,闻言更是连连躬身,几乎语无伦次,“多谢仙长指路……多谢仙长!”
待二人匆匆踏出屋门时,虚竹甚至想不到要问她为何诈伪唬人,只急忙低声道,“快将氅袍脱了……”
话音还未落,村民便已闻声聚集而来——这男人的左邻右舍时时监视,大肆宣扬她身上染了瘟血,要驱赶他们。李观棋道,“我已明白他们的症结了。”
“诸位!”
李观棋展臂,任那尚挂在毡绒上的浓浊暴露在众人眼前,日光之下更为刺眼,“如今我也染上了这时症,正因如此,这副汤药我亲身试过。七日后,若我不能起身行走、咳症不消,任凭各位发落!还请诸位听好,此药分文不取,凡有发热咳嗽者,皆可来领!”
人群霎时一静。
她看过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最终落向人群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村中可有主事或通医理之人?请来验看药方、辨症把脉,便知真假。”
有某躲在人后质问:“你现在说不要钱,以后呢?谁能保证!”
“我以清峰观观主的名义起誓,绝不受取诸位一分一文。”
“你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的丫头,是什么观主?嫁人了没有?”
“哈、哈、哈!”李观棋当即仰天大笑三声,“诸位看我容貌年轻,不过是道门驻颜之术罢了。六十年前你村夏汛,后山堰崩,淹了半村,是当年云游至此的先师出手,以七星阵镇住水脉,又率弟子助村民重修堤坝。此事唯有村中最年长者,或还记得。”
所有目光顿时投向那花白老者。只见他怔然迟缓,最终缓缓点头,“……不错。我曾听闻先父提及此事……只是那时我尚小……只记得后来,确是一切安然无恙。”
四下寂然,唯老者缓慢的哑声。众人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李观棋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日头,边走边道,“清峰观一脉,承济世之责,守千金之诺。今日我云清,在此向天起誓,我等行义诊之事,分文不取,汤药膳食每日于此槐下供应,直至时行症消退、村中再无一人染疾。”
风过村口老槐,叶声簌簌,她的声音朗朗而起,字字清晰,“若违此誓,则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晨光恰破云层,覆在她肃立的身形上,宛如镀上一层不可侵犯的金光。
一众村民怔然望之,再无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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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霞村背后,山壁陡然而起。日暮时分,嶙峋的岩体在几乎要倾压下来,仿佛再长高几分,山影便能将整个村落拢住。
山壁间零零散散缀着天然溶洞,洞口幽黑,从底下望上去,像是山睁着的、沉默的眼——村子依山而傍,这些山洞常有人迹,如今是他们一行人暂时的栖身之所。
李观棋将鹤氅掷入火中时,才感到迟来的后怕。而她依然只道,“可惜了这好料子,既御风又防寒……”
“凡人惜物,圣人惜心,你惜的哪里是鹤氅?”玄阳看破道,“分明是怕这一掷之后,人心不能聚,便再无可御风寒之物了。”
虚竹闻言笑道,“观主如今招摇撞骗愈发纯熟,我在一旁无比紧张,生怕配合不好。”
李观棋本想让二人留宿王草医家,奈何他们不愿——既放心不下,又要打趣——完全的玄阳作派。她道,“虚竹,你也来取笑我。你同玄阳学坏了。”
三人俱笑。
“我早该意识到的。”李观棋望向洞外渐暝的天色,声音低了些,“病榻缠绵日久,能想到的门路大抵都试过了。小霞村闭塞,偶有外人入村,多半是江湖行骗之人,不过欺村民不通世事、难辨真伪罢了。人心若信,才生无量力。”
“心诚则灵。”虚竹又问玄阳,“可能诊出村民所患何时症?”
“我翻过医书,推测,许是□□瘟。”
“□□瘟?”
“何为□□瘟?”
“是一种受风温邪毒、壅阻少阳经脉引起的时行病,因此称作热毒壅盛证。最明显的外部特征便是发热、面红目赤、耳下腮部漫肿,因此又称作痄腮。民间叫它□□瘟,是说肿起来的样子像□□鼓腮。”
玄阳的语气老陈又沉,不像道士,反像个在医馆里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的老郎中。
“孩童骨软,那一家人,两个孩子尤其明显,腮帮都肿得亮堂堂的。此病并不致命,但久拖会诱发其他并行病症,便存凶险。唯一点,此病到最后,会致咽红肿痛、张口咀嚼困难,连粥水都咽不下。很多染了□□瘟的穷苦人,尚未被病痛拖死,便被饿死了。大多也都是饿死的。”
火光映着岩壁,忽明忽暗。洞里静了一瞬,只听得山风穿过枯藤,簌簌作响。
玄阳接着,“若治起来,好治。柴胡、黄芩那些寻常草药,内服减症,外敷消肿痛。完全治愈,难。时行看似传染,却非疫病,季节只是诱因之一。那些富户、寻常人家,开春可自然痊愈。而这些人,若不救治,则熬不过春。”
“时行病,说到底,是穷病。”
“这深山村野,怕是寻常草药都未必凑得齐。白日里我看过王草医家的药柜,空的比满的多。他平素采的几味山草药,治治风寒腹泻尚可,对付这瘟毒,差得远了。我们从山上带下来的药,只能治标。若治本,未必够。”
云清:“药的事,我会想办法。先治着看吧。”
“也只能如此了。既介入了这因果,救他们一程,日后,便看他们自家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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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小霞村的老槐树下支起了药摊,泥炉成列,炭火微微。
玄阳坐诊,云清、虚竹帮忙分拣药材、看守药炉。药香随白烟弥漫开,缠绕着老槐树苍老的枝干,也萦入每个闭门张望的村民鼻尖。
不知哪家的孩童误跑了出来,云清上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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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哄孩子叫大人来——结果他登时被她一身黑吓得啼哭不止,拔腿一溜烟跑了。
她第一次对自己鹤氅黑袍的审美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要不我们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换身白衣来?”
直至晌午都再无人出现。槐树旁也正是王草医家。他给道长们做了午饭,几人道谢。他们正吃着,他便领了几个村民来。三人大喜,一一替患者诊脉,开方。
有了好的开端,口口相传,来看病的村民自然多了起来。
三位道长日出而摆药摊,日落而收药摊。转眼七日之期已至,他们再度登门时,那瘸腿男人的媳妇已能勉强起身,在灶前缓慢走动;两个孩子中,大的那个也在院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原本沉疴困顿的家中,透出些许生气来。
最凶险的莫过于那老翁,服药七日,咳症有增无减,日日痰中带血,家中已经有准备后事的意思。
玄阳替其诊脉,情况仍不容乐观,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临别时,李观棋意外看到,中年男人从檐下一个旧窖缸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粗陶碗。一问方知,是数日前的那碗药,他没舍得喝。
——可这药早已变质,是万万喝不得了。男人便说,他一家六口都受了救命大药,日日领十二碗,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求了;又把他的棺材本掏了出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回去了。
玄阳只管救人,哪管人情推辞;云清年纪轻,这男人岁数该算她长辈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而只有虚竹——他稳稳拿过男人手中的药碗,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手腕一倾,直接一把将那浑浊变质的药汁泼洒在泥地上。
男人的想要阻拦和心疼,都在那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别”音中。
他望着渗入泥土的药渍,嘴唇翕动,眼泪也跟着滚了进去。
虚竹才接过那瘪瘪的粗布包,道,“这钱我等收下了,还请你每日按时来取药。否则这银钱我们拿着,也不会心安。”
男人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也为三人提了个醒。他们想起在询问“家里几口人”时,几个目光闪烁、言辞不流利的村民。
若一户实有三口,却报五口,多领的那份药,便可囤积下来以为继。人心如此,关乎生死存亡,谁不想为至亲多留一线生机。
而他们既无村籍名册,更无力挨家挨户核实人口。若强行查问,只怕这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薄冰般的信任,顷刻崩塌。
于是三人想了个办法——宣称因时气变化,药方已紧急调整。新煎之药,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服下,否则不仅药性全失,更会转化剧毒,伤人脏腑。并且将这消息传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囤药是最危险而无益之事。
这很快就影响了一些村民,有说他们收了东户西家的钱,偷偷卖方子给他们;有说他们不愿交出药材,定是为日后大捞一笔;还有说这药根本无效,甚至有毒,他们是来兜售符水的江湖骗子等等。
然而公道尚存人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一日日地好起来、看着亲人一日日好转,卧床的渐渐能下地走动,咳喘的平复了呼吸,发烧的也退了热,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有惭愧,也有感激。甚至有人道:“人家是来救咱们的,你就别找茬了。更别讹钱了!”
一语道破,众人先是愣怔,旋即哄然大笑。
人心若信,便生无量力。
须教人们深信可救,方能同心协契,续此生机一念,才得轮到,药石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