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29. 贰拾玖
    辰卯之交,清峰观晨钟敲响,惊醒了徐春凤。

    钟声沉浑,余韵又带着争鸣,撞破晨雾,也撞碎了他混浊的梦境,将他从中拎起,毫无余地的掷回冰冷室内——他迟了。

    徐春凤慌张坐起,手脚并用的胡乱套上锦绣华服,系衣带时,他忽地一顿,熟悉的逆反噌地窜上心头:他到底为什么要听话?凭什么?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顺从,更痛恨清醒后立刻席卷的饥饿,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胃,让他蜷缩在榻上,不敢动弹,仿佛一动,空虚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最终,胃里持续的抽搐战胜了他。徐春凤翻身下榻,决心去往斋堂碰碰运气。

    斋堂空旷无人,唯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将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翻遍每一个陶罐与木屉,一无所获。焦急中,他掀开角落装面粉的瓦瓮,伸手挖起一大捧,想也不想便往嘴里送——面粉瞬间吸走了口中所有津液,粉屑干涩呛喉,他好一阵弓身呛咳,又怕这动静招来人,瞥见门边的扫帚,一把抓过挡在身前。

    随后,徐春凤就这么一边佯装扫地,一边扫视着斋堂、后厨的每个角落。终于,一扇虚掩的侧门后,他发现了储存瓜果蔬菜的窖藏。

    昏暗的光线下,萝卜、瓜蔬隐约显出轮廓。他扑上前去,顾不得洗净削皮,抓起触手可及的东西就塞进嘴里,清冽的生涩味混着泥土气充斥口腔;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随手就擦在身上,绫罗绸缎上顿时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与泥痕,他又将能拿的几样全填进袖袍中。

    天光既亮,道观苏醒。淡青的晨雾还未散尽,殿脊的轮廓在微明中逐渐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早课的诵经声,像隔着一层纱,平稳、低徊,而疏离。

    徐春凤想起自己被黑乌鸦安排的洒扫活计——他只消拿着这扫帚往前殿走一遭,便算交了差,谁也挑不出他任何错处。

    三清殿旁侧法堂内,一道众像一片灰扑扑的、被规矩裁剪过的云,整齐、收敛。

    徐春凤一身华服在其间,扎眼得像只闯错山门的孔雀。他生疏地挥动扫帚,宽大的衣袍拂过地面,也不知是扫把在扫地,还是他的衣服在扫地。

    刚聚拢成一小堆的枯叶,又被衣摆带起的风搅动散开。一次,两次……徐春凤一怒之下,将原本已显整齐的地方一把挥乱,霎时枯叶、尘土张扬地弥漫在晨光里。

    何必呢?戒律清规,这观里看重的一切,与他何干?徐春凤把扫帚抡得呼呼生风,颇有一种破坏规则、撕破体面的肆意畅快。

    “你别扫了!”

    一声焦急的轻喝打断了他——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眉头蹙得紧紧,“洒扫须在卯时完成,现此处已净。此刻该上早坛功课,课毕香客便至。”

    “那我也需上早课?”

    “……”小道童抿了抿唇,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华服,又看向幽深的殿内,“……你不若先去寻执事道长领身合适的衣裳。况且……早课殿内,眼下也没有你的位置。”

    “哦。”

    徐春凤握着扫帚,伫立在尘埃飞扬的回廊之下,看着那小道士转身,道袍翻涌,匆匆汇入那片整齐盘坐的灰色背影里。

    片刻,他无所谓地扔掉了手中的扫帚。竹帚“啪嗒”一声落地,发出干脆的轻响,再无人理会。

    不久,玄阳到了法堂内,这日是讲经课,开始尚未有一刻,虚竹便过来了,要寻几位弟子帮忙搬运药材,说云清要下山。

    一问方知,青峰山脚有一不足几十户的村子,名为小霞村,突发时行病——症状似伤寒,往往于冬春交替时节广泛流行,故曰时行。

    其来势如刀,短短几日便可染遍各家各户,比寻常伤寒凶险百倍,几乎称得上小规模的疫病——只是无人敢称它为“时行疫”。这三字太重,一旦出口,怕要惊动四方,连官府也不敢轻易上前。

    观中道长,属玄阳精通医道药理,云清想请他一同前去救助。玄阳却认为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道,“此病源理未明,深浅不知,若贸然前去,恐救助不成反添乱局。再者,天子脚下,民生疾苦自有朝廷官衙承担,太医署、惠民局又岂是虚设,何须我等方外之人越俎代庖?”

    “朝廷太大了。”云清道,“管不到这藏在青峰山里与世隔绝,纳不了多少税赋的小村子。等官府的文书一层层批下来,药材一车车调拨过去,村里这些人,就都救不了了。”

    “这不是儿戏。若将病气带回观中,则累及更多无辜。都是别家的儿孙,你要如何交代?不说别人了——”玄阳指向远远站在人群外,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锦绣身影,“就那位,出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围观且专注于装模作样的徐春凤突然被点名,有点茫然。但黑乌鸦连看他一眼都没看。

    “我自有分寸。确认自身无虞再回观就是。”

    “你这上下嘴皮一碰,说得真轻巧——”

    “玄阳。”

    云清冷声。一向好说话的人,此刻仿佛山雨欲来时沉甸甸的天色,就显得唬人无比。

    认识她也有一年了,玄阳越发觉此人年纪小小,实则就是头亘古不化的犟驴。

    他深吸一口气,叹出,宣布早课取消,有条不紊地指挥小道士们一同分拣、打包药材。算是默许,也是无语。

    空气中尽数弥漫着甘草、柴胡、苍术混合的苦涩清气,竟也染上了几分行色匆匆的味道。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由风清暂理观中事务。你们都好好留在观里,潜心修行。”

    道众齐齐称“是”。

    云清又对着上手挑拣药材的玄阳道,“你既放心不下,就与我和虚竹同去。观里上下,又有谁的医术能高过你。”

    “……省来捧杀。”

    云清径自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玄阳侧袖,“你就跟我们走吧。”

    于是,拖徐春凤轻松如包袱的玄阳,轻松被黑乌鸦拽走了。

    徐春凤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对黑乌鸦藏于五指间的旷世神功,有了全新的、颇具冲击力的认识。

    --

    正午时分,徐春凤正蜷在床上抗饿,门忽然被敲响。

    他瞬间带了点警惕的神情,静静等待门被推开——但那门始终阖着。而后,又响起了敲击声。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咽了口唾沫,“……进。”

    ——是那个一脸奴才样、关键时刻却不肯为他出头的,假惺惺的道姑。

    她脸上堆着惯有的低眉顺目的笑,手里托着一只粗陶碗,“小世子殿下,云清他们已下山了,我悄悄给你开了小灶。这几日观里清静,你正好养身子,万事都先得等身体恢复好了。”

    他早晨在斋堂蔬果窖里看到的时鲜菜蔬,都成了此刻的碗中餐,甚至还堆满了酱色的薄肉片,丰盛得刺眼。

    徐春凤饿狼扑食。

    风清吓了一跳,这孩子吃饭跟蛇吞蛋一样,“慢点吃……”

    果然他就被呛到了,风清忙递水,也并未立刻走,还问及他晚饭想吃什么。徐春凤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再饿他。风清十分抱歉,替云清承认了错误,还向他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饱食后,倦意混着满足袭来,徐春凤倒回床上,想睡一个心满意足的午觉。可依旧是昏昏沉沉、不得安宁。

    醒来时并未过去多久,他盯着陈旧的房梁,无聊地、空洞地躺着,只觉得时间空旷得让人发慌。

    午后寂静,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随后从外面被推开。

    风清似乎也很惊讶他就坐在窗边,递进来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虚竹道长下山前,在灶上煨了红薯、山药,嘱咐我给你送来。观里用膳有定刻,若误了时辰,难免要饿着。这个虽简单,倒暂且能垫一垫。山药要今天吃掉,红薯可以……”

    徐春凤终于没了耐心,一把抓过纸包,入手却是温厚妥帖的热度——里三层外三层,早已隔开了灼人的烫,可风清还是提醒道,“小心烫。”

    小小的陶罐,罐体还残留着灶火的余温,揭开盖子,里面是蒸得软糯温润的山药,散发着朴素的甜香。他烫得勺子送不进嘴里,却还要执拗地往进送。

    “眼下正是春寒反复的时候,小世子殿下,你洗漱一定要烧热水,夜里门窗关紧,被子盖好。时行病不比寻常风寒,一阵风都可能将病气带来。这段时日不能往外跑……就算真想走,也等这阵过去了,天气暖和一些,好不好?”

    徐春凤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他想跑的。他分明把一切都藏在他不懂事的表象下,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他打算逃跑的真实意图。

    待风清走后,他又反应过来了一点——山下时疫,果然险恶。

    徐春凤的眼睛一亮,要是……他想,要是这场时疫,能让他们都回不来,就再好不过了。

    --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零星的尘埃和碎叶,朝着小霞村的方向,悄然流去。

    横贯小霞村的主街道冷冷清清,泥土路的缝隙钻出寂寥的荒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正迫切等待着他们,踏入这片未知的迷雾。

    三位道长以方巾覆面,步履谨慎。越走进,越听见高热者的喘息,接连不止的咳嗽声,在街巷间回荡。

    “情况不好,但,不是疫。”

    玄阳望闻道,“须入户细察,根据具体症状施治,切忌一概而论。”

    村民们乍然看见三个外乡人,皆警惕不安起来,再一定睛——腰佩太极八卦,身披黑鹤氅,分明是道士打扮。

    可……他们的面上全都严严实实蒙着面巾,那架势,仿佛他们害了什么、什么瘟病一样。有些深埋心底、谁也不愿认的恐惧,就这样生生被勾了出来,再也按不住了。

    “大娘,我等是清峰观道士,略通医术,可否容我们……”

    “走、走!”

    “滚开!滚啊……!”

    连吃数个闭门羹后,巷中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步履踉跄地迎出来,脸上尽是枯槁里透出的急迫,二话不说便将三人往屋里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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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即将进门之际,邻户忽然探出一张脸:“别进他家!瘟病就是从他家起的,老的小的早不中用了,进去也是白沾晦气!真是害人精!扫把星!”

    男人脚步一顿,背微微佝偻下去,脸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灰败沉默,任由邻居咒骂,既未回头,也不辩驳,只侧身将门推得更开些。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踏入了昏暗的屋内。

    一股混着草药苦味与病体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土炕上并排躺着五人,从白发老叟到总角孩童,皆是面颊烧得通红肿胀,呼吸急促不匀,喉间滚动着沉重的痰音。

    玄阳在炕沿坐下,三指搭于老叟枯瘦的腕间。片刻后,他眉峰渐锁,示意云清上前同诊。

    而李观棋立在门边,半步未动。

    那双平日拈诀起卦、画符布阵时无比从容的手,此刻正藏在袍中,指尖冰凉而无动静。

    她不能。她清楚地知道医道不比术法,差之毫厘便是生死。她想起自己那半通不通的医理,药典上字句的模糊,看到眼前这些人沉重的呼吸……她不敢。

    “云清。”

    “……”

    李观棋最终迈了脚步,执起孩童滚烫的手腕,凝神道,“……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略显空虚……乃正气已伤,热邪深伏之象。”

    “不错,此老丈之脉,浮数中更兼细弦,如按琴丝,紧绷而少柔和,是年高津亏,肝风内动,热扰心神;此媪则脉象滑数,如珠走盘,显是痰热胶结,壅阻肺络;而此妇与此二子,脉搏洪大而数,搏指有力,如波涛汹涌,是正邪交争最剧之时,洪大之下,渐露躁急散乱之象,恐热极生变,将耗气伤阴。”

    二人将五人脉象一一把过,确认无误后,玄阳道,“虚竹,记,此症乃风热疫疠之邪,壅遏肺卫,灼津成痰,内扰心神。治当清热解毒、宣肺化痰,佐以透邪扶正。”

    他自随身布袋中取出针囊与脉枕,“云清来辅我定穴。先取大椎、曲池、合谷,泻热透邪。”

    待道长们施完最后一针,中年男人从柜角深处取出一个瘪瘪的粗布包,双手捧到众人面前,“仙长,这是我留着、留着的一点后手。钱少,您别嫌,千万收下,求您救救我家人……”

    虚竹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道,“不必。我等不收钱财。”

    男人闻言登时红了眼眶。玄阳从药箱中取出一叠黄纸,一边提笔蘸墨,一边嘱咐,“现下针已行毕,气血初通,但毒邪未清。你需每日以艾草熏灼屋室,所有贴身衣物须用大锅沸水蒸煮半个时辰。碗筷杯盏等物,须在火上烤过,或以烈酒反复擦洗。”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们会把汤药送来。务必记得,洁净之重,犹胜良药。”

    男人双手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布包,泪水涌出,“谢谢、谢谢仙长……”

    “敢问村中草药堂在何处?”

    “哪有什么草药堂啊,”男人用袖口抹了把脸,“我们村里就一个草医,姓王。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去他那儿讨把草药。可这回的风寒实在厉害,他治了好几户都不见好,大家就……就都怨他,他就闭门不出了。您顺着这条路往东走,看见老槐树后第一家,土墙矮院那户便是。”

    “多谢。”

    离开时,村民对他们更加避如蛇蝎。

    玄阳独自前往王草医家里借灶熬药,云清与虚竹则背着艾草,挨家挨户将其悬于门扉。一圈走下来,小霞村不过二十三户人家。

    朝廷对村落的管辖,行“乡里制”,即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若不足百户,则可数村合为一里,或小村附于大村,方能入册缴赋,能设里正,能自治、能征调,才乃朝廷所识之民,亦属朝廷人口所系之重要基层单元,必会引起官府重视。

    而小霞村,是被遗忘在青峰山脚下的苔斑,渺小、僻远,与邻村亦隔数里荒径,前后无人烟,唯青山河道,连税吏亦常绕道而过,任其自生自灭。

    二人分发艾草完毕,找到王草医家时,玄阳正与他交谈。

    有了先前救治的记录、药房,再加上得知村里仅二十三户的规模,玄阳心中稍定,道,“若控制得宜,药材跟得上,则八成把握。人要再多些,药缺时耗,流传迅速,人心浮动,便难说了。”

    二十三户人口,不知于小霞村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药成后,云清与虚竹携药返回那户人家——那男人竟将整捆艾草都点燃了,浓烟滚滚,熏得左邻右舍一片骂声。

    见送来的药竟有六碗,他怔了怔,“这……”

    “你也要保重。”虚竹轻声提醒,“你若倒下,便无人支撑这个家了。”

    男人再度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虚竹扶起床上意识模糊的老翁,云清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喂入,老翁偶有呛咳,药汁仍一点点咽了下去。

    待男人捧起药碗,正待喝时,忽然传来急剧一声呛咳——

    老翁浑身剧颤,猛地向前一倾,顷刻间,一口浓浊的暗红脓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溅了云清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