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1. 壹
    天色沉如覆鼎,浓云滚滚。

    一队负坚执锐的禁军自皇宫角门穿行,铁甲泛起冷峻寒光,转瞬即逝在绵延无止的九曲宫道;贵人舆轿相背而过,细密的脚步声如流水般,顺着蟠螭纹路的青砖,浸透宫廷。

    后宫被浇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一盏引路角灯都不曾点亮,灰暗地在风中瑟瑟发抖。亮着几盏残烛的妃嫔院落,在广袤的宫夜下,格外寂寥。

    “娘娘,奴婢出去探一探情况。”

    “别去……别走太远……观棋。”

    淑妃道更深露重,给了她一件披风。观棋弯身双手接过,“谢娘娘。”

    黑夜漫长,风声愈演愈烈,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甚至让人感觉这不是风,风绝不会这么……嘈杂。

    人声猛然侵入,嘈杂声突然明晰,像一声惊雷。这绝不是风。

    霎时间,寒风撞开半扇雕窗,淑妃受惊——窗外,火辉映照,天光大亮,恍如白昼。

    观棋推门而入,披风甚至尚未沾染上寒意。

    “娘娘,起兵了。”

    淑妃顿时瘫软下来,又勉强撑住了自己,“执掌兵权的……是皇后亲族,三王、四王的母家。太子朝中势力颇多,即便起兵、弑……也名正,言顺。”

    “娘娘宽心,太子被禁东宫一年之久,名存实亡。”

    “太子为嫡长子,生下来便是真龙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他人冷眼相待。如今父君弃之,手足疏远,臣工背离。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上有太子,下有皇子,如何轮得到她的铮儿啊。

    淑妃喃喃道,“也但愿他……过不去。”

    异响再起,惊得烛火骤然一颤。

    “娘娘,有人朝常宁殿来了。”

    淑妃闻言,彻底跌坐在榻上,想要抬手掩面,终难以顾及仪态,任凭眼泪肆意流淌在脸上。

    甚至尚未给她流几滴泪的时间,细密、震颤如蚁群噬骨的脚步声,便贴着青砖与墙根,漫了进来。

    黑黢黢的身形一个续一个,每一个都挤压着空间,停留在紧闭的殿门前;脚步声浸透了,黑影们伫立,开始变得无声无息,在惨淡摇晃的烛火映照下,渐次凝实、放大,扭曲攀生得比门框还要高,犹如佛像塔般错落整齐,又似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更带着神佛般灭顶的压迫。

    笃、笃——

    殿门被叩响。一门之隔,一道苍老尖细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

    “是皇后身边的王内侍。”

    观棋未上前,那老太监便不徐不疾地复叩,镀铜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

    淑妃似已被眼前一幕惊颤到无以复加,“开、开吧……”

    观棋拉开殿门,行礼道,“王公公。”

    两鬓灰白、脊背微微偻倚的老太监,晃着身子、昂着头迈入。

    “杂家奉皇后娘娘的旨,请您去西华宫一叙。”

    “若本宫没记错,今日该是大寒?”

    王公公并不接话。

    淑妃的气口散在无人应答的微妙中,又自顾续起,“我一到这时节便身子不适,不知皇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正值寒节,皇后娘娘邀各宫一道至西华宫喝碗热汤。”王公公这才开了口,“皇后娘娘一向虑无不周,矜恤体惜,特地嘱咐杂家,若有身体抱恙的,便差杂家送来。”

    “既是皇后好意,怎可推辞。观棋。”

    观棋福身于殿门,此时听召,自太监手里接过食盒。

    “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杂家,这药呀,最讲究刚熬出来的那股药气,让杂家看着您饮下,以免误了时辰,风邪入体。”

    观棋打开食盒的动作一顿,淑妃同样神情微滞。

    淑妃转回视线,观棋才将托盘端出,放至案上,淑妃微微抬手挡开,“替我关了殿门,便下去吧。”

    “是,娘娘。”

    观棋话音刚落,王公公皮笑着唤了声,“淑妃娘娘。”

    “王公公,何事?”

    淑妃望向他,虽柔弱可欺,神情并不惧,倒也有几分气度。王公公福了个礼,“都怪杂家,忘记您吹不得风了。还不快把门关上?”

    殿门一闭,重重鬼影便又起了。观棋吹了几台矮烛,影光稍黯了些,显得模糊,而后回身,悄无声息地锁上了殿门。

    淑妃望着那碗浓稠的安神汤,双手发着颤,碰上了碗壁;汤面在烛火下扭曲,此刻还畏怖什么门外黑影?索命的阎罗就在她唇边,齿间。

    “淑妃娘娘。”

    “……”

    “快些饮下安神汤罢,杂家尚赶着回禀呢。”

    淑妃仍是静默,指尖却终于开始极细微的、止不住地颤抖,“九皇子……可入宫了?”

    “诸位殿下都入宫了。”

    “他今日……穿了什么样的衣裳?”

    “杂家不知。”

    王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只一语不发地静候着——他并不着急,再怎么想法子拖延,左不过一时半刻。凡人尚且要草席裹尸,何况天家,临死之前想要体面,那他就给她这份体面。

    殿内沉水香燃尽,只余无人更换的香灰冷落在香炉里……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淑妃捻起木勺,如平日饮羹一般探入汤碗,却迟迟不抬。

    若说方才她一心要遣走观棋,是不忍让她亲眼见她凄惨之状,可等真到了这一刻,只有观棋守在身侧,她才能得几分底气,咽下这碗汤。

    时间随着碗中荡漾的药纹一点点消磨,整座寝殿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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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妃手抖得厉害,勺盏发出不断相碰的击打声。她用力地握住,另一手牢牢扣上碗璧,决然得仿佛真人臂搭拂尘,高僧手握禅杖。

    她此一生,是个既无骨气,又没本事的女子。

    多年忍辱,方知自作聪明,天命难改。若她上了奈何桥,定不饮孟婆汤,来世重投人道,将命牢牢攥在自己的掌心,再不顾什么天道、纲常。

    淑妃倾身,腕力轻抬,木勺盛起乌黑苦涩的汤药,离唇边只差毫厘——

    忽然一声极沉的闷墩重响。

    弯身候着的王公公猛地往前一踉跄,手臂抖着抬起,想要回身,李观棋又对着其后脑,毫无犹豫地一挥而下。

    老太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木勺亦无力地落回碗里,溅起汤液。

    观棋当即放下厚瓷花瓶,一步拔了发簪,急急探进碗中:“娘娘怎得要喝了!我给您留了一眼,这汤喝不得!”

    淑妃苦笑,“你同我那一眼,我怎晓得是哪一眼。”银簪缓缓变黑,她望着,“去不得,去便是死,不去也不得,亦难逃。这王公公是皇后的心腹,你这一砸,你我明日恐要饮鸩了。”

    “明日饮,也不能死在今日。”

    观棋说完,支起窗户,一把将碗里的药泼了出去,“何况娘娘还未见殿下,今日入宫穿了什么。”

    淑妃忽然难以支撑,双手扶上案沿。

    观棋走近她,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淑妃的眉头顷刻便难以抑制地蹙起了。

    温热自观棋的掌心传递,烫得她眼眶发酸。这双纤纤素手,为她梳理云鬓,又能捏诀起卦于弹指,常支撑着她的前路,此刻,犹如深宫沉浮的最后一块浮木。

    淑妃紧紧回握。比起森严等级制度下的尊卑主仆,此刻二人,更似绝境中、共等一线生机的至亲。

    “娘娘,凡难知之事,因未知而生怖,而觉是非难测,故心生恐惧。若无未知,便无恐惧。殿外看似鬼影憧憧,门开了,十数太监而已。殿门奴婢已落锁,没了领头的,谅他们不敢贸然闯入。”

    “奴婢方才本想寻利器直接了结他,又恐难以一击毙命,皇后近侍,身手必定不差,然后奴婢便听到,您问起了殿下。奴婢想,为这种人,枉造杀业,实在不值。”

    “杀业……”

    淑妃就这么扶趴着案几,礼数仪态全被她抛去脑后,滚珠大的泪滴落台面,“本宫早就一身杀业、满手血污。可未料到,竟报应、报应到我儿身上啊……”

    “经年罪过皆系奴婢所为,若有报应,也该尽归奴婢一身,断不会沾染殿下分毫。”

    她看向窗外,“即便是死,观棋也定会让您见殿下最后一面。”

    “观棋……”

    “奴婢在。”

    “你可……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