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已够了,这米糕还蒸不蒸?”
“不蒸,”玄阳示意门外,“明日就去啃供桌了。”
门外,徐春凤揽着大黄,一人一狗坐在厨房门前的石阶上,大黄的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而老虎帽非常护耳,厚实实地裹着耳朵,啥也听不见。
年夜饭照例,正中是铜锅涮,汤面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切得飞薄的肉片在汤里一涮就卷了边,蘸上调好的酱汁,烫得人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烟花四起,众人围坐,饮酒作乐。
玄阳从暖锅里捞出一只肉丸,放进徐春凤碗里——肉丸子在汤里煮得胀鼓鼓的,筷子一夹,汤汁就从里面滋出来。
“初五来后山。”玄阳声音不大,“教你砍柴磨谷。”
徐春凤刚咬下半个肉丸,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真的?!”
“什么时候唬过你?”
一旁虚竹笑问,“干活也这么高兴?”
“可以练力气……”
风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门槛上荡来荡去;众人吃饭说话,碗筷轻碰,灯火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明明灭灭地跳。
待吃过年夜饭,他们在院中放鞭炮。玄阳将竹棍斜举着,靠棍底撑地,千响鞭炮晃晃荡荡地被举了起来。
虚竹拿了根燃香,用那一点阴燃的火头去碰引线,两回都被风灭了,第三回终于引燃了,他忙跑进廊下,鞭炮却不响。
这忒吓人。玄阳在那儿也看不甚清楚,一晃鞭炮,几人的心也跟着晃,生怕一个没留神就噼里啪啦炸开了;上一刻说许是受潮了吧,下一刻云清就说她去,直接拿了火折子,风清登时紧张起来,把怀里的小世子推给了虚竹,不自觉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鞭炮底下,云清蹲身去看——引线全黑,几乎要着了。她起身后退半步,吹了火折子,拿手护着,大声道,“我点啦!”
霎那间,电光石火带着烟灰窜起,鞭炮声震耳欲聋。
云清扑进风清的怀里,虚竹捂着徐春凤的耳朵,玄阳牢牢地把住鞭炮杆,火光照亮他们的眼底,也照亮他们脸上齐齐洋溢的幸福、惊喜的大笑。
而后,众人横穿出院廊,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平地,挨个将烟花筒插进土里,露出引线,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后,五人齐齐蹲在地上,拿着火折子,看着彼此,“三、二、一——”
嗤的一声,第一朵烟花霎时炸开在天际,整座山都亮了。
下一瞬,烟花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冲上天际,金的银的、红黄绿紫的,成片在头顶炸开,近得好像绽放在眼前。
亥时正好,皇宫举行烟花仪式——比整个天幕的烟花都巨大,火跃金耀的光铺了满天,像被后羿射落的金乌碎片撒下了人间,耀眼、甚至刺眼。
玄阳揣着袖,虚竹抱着徐春凤,徐春凤腿前蜷着阿黄,三人一狗齐齐仰头;云清与风清紧紧相贴,发丝都被山风卷在一起,风清抬手贴耳,大声道,“你说宫里的人,能不能看见我们这里的烟花?”
云清侧首去听,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一点,登时大笑起来。
“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放的比宫里高!不合规矩!”
“我们比他高,但是我们没他亮啊!”
“光高也不行吧!”
“那就让他们看看,比他们还高的烟花!”云清大袖一挥,“全放了!”
烟花一丛接一丛,徐春凤欢欣雀跃,仰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觉得累。
无雪,也无要下雪的迹象,他却觉得,清峰观的除夕,比故国白雪红笼的除夕,还要有年味,还要好。
放完烟花,守岁过子时,道长们一半清醒一半醉。
尤其是虚竹,不胜酒力,接过风清递来的剥开花橘子,道过谢,彻底将皮肉分离,橘肉放桌上,橘皮握手中。于是他就一直握着个空橘子皮说话。
徐春凤的眼皮已开始打架了,虎头帽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也不扶,就那么歪在桌上,昏昏欲睡。阿黄趴在他的脚边,肚子一起一伏,已睡着了。
山色青青,松涛阵阵,将烟花的硝烟味吹散,又送来松脂林木的清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是清峰观独有的年味。
“卜一卦吧。”
云清开口,众人都纷纷看向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撒在桌上;烛光映着她的侧颜,神情说不上是郑重还是随意。
徐春凤迷迷糊糊睁开眼,恰见李观棋两指一搓,一簇火焰便在她指尖腾地跃了起来。
瞌睡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真的是妖怪啊!竟然能捏火诀!
其他三位道长却知道是逗趣的小把戏。云清吹灭,酒意让她也说不出太动听的话,只解了个最简单的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红红火火。”玄阳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搀扶虚竹,“我送他回去,劳烦你们收拾,明年我收拾。”
临走时,他还不忘给虚竹把橘肉放进橘皮里,云清和风清齐齐笑倒。
而徐春凤依然呆呆地盯着李观棋的手指看,好像那里随时会再蹿出一朵火来。
剩下三人一同收拾碗筷,徐春凤帮风清洗碗,云清在院中扫地。等碗筷整整齐齐码好在灶台上,徐春凤盖上棉布,风清给了他压祟钱,“春凤,新年吉祥。”
“谢谢!”
风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徐春凤蹦跳出门。院子里的爆竹碎屑通通被拢到墙角,红红的一堆,像落了一地的红花瓣,而她不知什么时候,独自穿出了长廊。
就站在他们放烟花的那处,去年她也是站在那里。清辉洒落,落向了她素白的侧脸,她微微仰首,青丝高绾,一身月白,衬得她身姿颀长,气质清卓。
阿黄用鼻子拱徐春凤的小腿,他没反应。
另一旁,李观棋听到脚步声,回头便见徐小猪,手里攥着个显眼的红布包,不禁笑道,“来向我讨压祟钱了?”
“嗯……就你没给了。”
“给。”
“……”
“还有这个。”
徐春凤摊开手心,静静躺着一枚红绳。
李观棋蹲下身,为他系上。而他看着她发顶的旋儿。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的头发。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李观棋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钱式挂坠——钱的材质特别,似玉非玉,会随着月光的偏移而变色,又比寻常铜钱大一圈,正面铸着笔画繁复的道教符文,像无数藤蔓相缠,背面是太极八卦,阳爻阴爻刻得清清楚楚,上下各串了两颗檀木珠,坠穗的彩绳结编得十分匝密紧实,摸起来硬硬的,像是编绳子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个结都拉得紧紧的。
“护身宝玉、山鬼花钱,都是为了辟邪保平安。”
她将挂坠系他的在腰间,“盼它们都能护你万周全。”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眼睛里有酒意,却更加清亮,像青峰山涧里的清溪水。
“恭喜你,又平安长大一岁了。你阿娘肯定会很开心。”
徐春凤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山鬼钱。
李观棋是妖魔鬼怪,但这清峰观里,只有她对他的好,不掺任何杂质。
不是因为他乖顺听话会干活,不管他是谁,小世子还是小道童,她都从一而终地对待他。
比起单纯的打败妖魔鬼怪,想要亲近一个妖魔鬼怪,才是最可怕的。
“哭什么。”
徐春凤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吓哭的。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李观棋伸手替他擦去——她是用大拇指擦的,他的脸蛋像一个刚出笼的软包子放进了她掌心,而后她翻过手背,抹去另一边的。
白乌鸦的手指节分明,常有茧,有燃香、松脂和墨的气味,不像女人的手。
“就这么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重新给你准备一个。”
徐春凤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手,一如既往不吭声。
李观棋没有追问,她起身,月光就把她的影子拉长了。
“你先前的小草册子里,有一句‘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可知晓何含义?”
徐春凤摇摇头,“我……”草册里面抄了许多连他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句子,他还是说了实话,“我只是觉得它念起来很霸气。”
“天地如此广阔,我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名声和姓氏,但在这疏散自在的人群中,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一个大丈夫。”
“春凤,抬头看。”
山脊线被不时炸开的烟花照亮,从黑暗里浮出来一瞬,随即又沉下去。偶尔还会响起炮竹声。
天际银河淡淡,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神迹,从头顶上跨过去,一头扎进遥远的玉京。
“我知道你认为此刻光景难捱,也知道你自来此间,一言一行皆被规束,凡俗习性,尽数敛藏,已用尽了十二分的气力去迁就,却仍然无法适应。儿郎年岁正好,胸中有热忱,不该赫赫扬扬的人间繁华未历过,济世安民的功业宏图未论过,就终日躲在深山里清修,将自己变成小老翁。倒真是辜负了岁月。因而,若你心中已有去意,想离开这山门,去寻自己的道,可以去了。”
徐春凤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观棋。
“不论以后身在何处,如何四顾茫茫然、举目无亲故,不知天地间,自己何存,别忘记,抬头看。纵使身陷囹圄,但囹圄之上有青天。”
“人生于天地,长于天地,只要这片天还在,我们,便永远可以振翅翱翔。”
“……”
“谢谢。”
良久,徐春凤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观棋看向他,而他垂着头,有些蔫蔫的。她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相比谢谢……”
“你还想听什么?”
“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徐春凤把脸别过去,“你放弃做我师父吧。”
面对其他三位道长时,他已经可以很好地伪装了——风清喜欢安静规矩的孩子,他做到了,所以她开始喊他“春凤”;玄阳和虚竹喜欢他活泼闹腾、男孩子气,他也做到了,所以他们做什么都愿意带着他,因为有趣。他知晓他们大约喜欢怎样的弟子,所以他可以做到他们喜欢的那个样子。
而黑乌鸦喜欢勤快、不叫苦的弟子。这不是一种为人。他想要讨她欢心,只有多做事,干最多的活、练最累的体。而无论他做与不做,她都对他一如既往。她会因为他课业完成的好而夸他、给他买糖,但他没完成也不会怎么样,他边抄经边吃糕点,纸上全是油渣痕迹,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好像只在意他品性上的瑕疵,意志力的薄弱,并不在乎究竟是怎样的表现形式。
因而面对她时,他总是很容易展现出真实的自己——那个嘴硬的、别扭的,一肚子不甘心、却又说不清在不甘心什么的自己。
“你不了解我的过往……”
他不敢抬头看她,“更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打算,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你想做怎样的人。”
她的语调依然平平静静,像她告诉他“心若有归处,何惧路远长”,像她常常问他“吃饱了吗”……徐春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看着山风把黑乌鸦的道袍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鼻尖的硝烟气息散尽了,只剩山间草木的冷香,整座山都仿佛沉入了除夕夜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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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静的时辰里。
“……我说出来,你不能笑话我。”
“我听听看。”
“我想要成为这世间……最至高的存在。”
“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视我、践踏我的人,一个个跪伏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们性命。在这世上不想被人摆布,就要比旁人做得更狠、更绝,才能压在他们头上。”
徐春凤如同为自己找了一张免死金牌:“我无路可走。我没得选。”
他说完了。
等着她叹气,等着她说这样想是不对的,甚至等着她说,她看错了他。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权势二字,最为诱人。身陷其间,纸醉金迷,如坠温柔之乡,流连而不自知其返。但春凤,自你踏入局中之日始,你所做的每一抉择,看似出于你手,源于你心,实则已非你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她永远不会这样说。
她只会为他分析利弊,说一些他一知半解、却总能记很久的话。而这一次,她竟然说起了自己,“我以前也经历过。”
“昼夜不宁,寝食俱废。我记得那夜落了一整夜的雪,我也就想了整整一夜。”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像在看一件搁置已久的旧物。一件她已然放下了、却总在既定时刻浮上心头的旧物。
“下雪了?是前几年吗?”
“比那时更早。为了活着,用力地攀登,走上去了却觉得,风太大了。四面望出去,除了云,便是影,却不敢往下望。往下望一眼,遍地是骸骨。”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说她想了什么,也没有说她最后怎么做了。
“古往今来,凡争权夺势者,最直捷、惯见的手段,便是除掉一切挡路之人,他们无一例外,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是一间铺子里的小二,想当上掌柜。权谋为棋局,改易棋局最便给的手段,也是杀人。同侪可杀,主家亦可杀。武能杀人,言亦是利器。”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再也不会哭笑,你摸着他们温热的肌肤,甚至想伸手抚平他们面容的痛楚。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刻,向你哀哀求饶的那副样子,闭眼浮上来,睁着眼也浮上来。”
徐春凤不禁打了个寒颤。
“想为自己挣一个扬名立万的将来,这条路多的是走法,春凤,我不希望你剑走偏锋,陷入权势之争,最后也成了满手血腥之人。人的心,只这么大。”
李观棋将手掌摊开,道,“爱和恨,都不能求满,否则将溢。握不住。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她将手收回,垂入袖中。
“将众生踩在脚底,俯瞰众生,是权,却也是权之皮毛。真正的权力是把双刃剑,最终会成为永世的枷锁。你信奉权,权便会掌控你,你比他人高一头,便永远有人比你高一头。究竟做到怎样一步田地,才没有呢?”
李观棋摇摇头,“人之上,永远有天。规矩教人立身,礼法束缚为人,千年华夏国朝既在,越近权者,越是权势的傀儡,这真理恒定,如日东升西落。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哪怕是天子。”
徐春凤只觉得惊世骇俗。
内心却头一回如此渴望能参透、领悟其中的深意,因为他觉得她所讲的,一定是本质,是真相,是倾囊相授的、很深的真心话。甚至脑中乱糟糟的,想得头痛。
他还是只能说,“我……我听不明白。”
李观棋伸手为他正了正冬帽,道,“昔日所历之苦,不由你我拣择,而如今尚有余地。只要活着,变数永远存在,路也永远存在。有朝一日,旁人得失荣辱,俱不能牵动你分毫心绪,便也没有谁能真正谋你入局。教万人伏跪,未必是至高,真正的至高是世间再无人能令你屈膝,是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想成为谁,便去成为谁。是自由。”
“人生短短数载,倾尽所有,你死我亡,只争朝夕权势。可他们忘了,夜再长,也会亮。日出东山,人,无可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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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道,走吧,明日还要早起。
徐春凤进了屋,火速地脱鞋爬上床,把压祟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盖上被子,闭眼入睡。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蒙蒙亮。床头那排将军泥人站在月光里,长枪将军在正中间,银枪依旧,胡须被月光照出影子,根根分明,落在它的腮帮子上,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观棋将徐春凤送回院子,见屋内熄灯,转身离去;大黄跟在她脚边,和月光一同为她引路。
观里已经彻底静了,她推开院门,门轴咯吱一声响,落了她一肩的夜露。
入寝安睡,夜声断断续续,像是山在梦里翻身。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双安安静静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她久违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把山道、台阶、屋檐全都埋了。她站在雪地里,很小,小到要仰起头才能看见朱红宫墙的顶端。
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只觉得冰冷,硌手。她把手收得更紧,棱角的硬就更加清晰。
雪继续落,风把雪卷起来,扑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衣袍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雪地里,一步也挪不动。
有光闪过,非日,非月,是寒光。
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原来她握着一把匕首。
刃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她的脸——苍白而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头发从发髻里散落,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刀刃上,她第一次照见自己的神情,如此恐惧,如此涕泪横流、懦弱、不安。
风雪把声音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砸在她身上。
她竟然……梦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