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清峰观众人一大清早便起床忙活。
虚竹带着徐春凤去砍竹子,其余道长负责洒扫、布置。
将近午时,竹林二人才从后山绕了出来,虚竹怀里抱着几捆新伐的竹竿,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大半截,徐春凤跟在他身后,远远望去更是如同一捆成了精的竹子自己在歪歪扭扭地走路。
竹竿哗啦啦响了一路,到了院角,虚竹蹲身卸下竹竿,码得整整齐齐,徐春凤学着他的样子往下放,却因视线被挡,脚下又不知被什么凸起绊了一记,整个人“哐地”栽进了竹竿堆里,竹竿登时哗啦散了一地——虚竹眼疾手快去捞,没捞住,此刻连忙把人从竹竿堆里刨出来,替他拍打衣袍上沾的竹屑和露水,“没事吧?”
徐春凤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耳朵尖红红的,“没摔没摔,不疼不疼。”
虚竹被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二人这才把竹竿重新归拢好,往玄阳的院子去。
还没进院门,先闻见一股浆糊的米香味——对联刚刚贴好,玄阳、风清正坐在院子里剪窗花,并非常见样式,都是风清自己设计的,融合了一些道家元素。
玄阳一见虚竹踏进院门,仿佛见到了救星,立刻放下手中物什,如蒙大赦般的起身,“快快,来得正好。我揭去年的旧符去,你来,你替我剪。”
虚竹笑着接了他的剪子,徐春凤也一同坐下,四下环顾。风清手里的花样正剪到最繁处,完全凝神屏气,目光不转,两耳不闻,剪完以后一抬头,“你们何时来的?”
虚竹笑道:“已坐看半晌了。”
风清也笑:“你们早上砍了多少竹?”
“约十余捆,我运了几趟……”虚竹说着,与风清都看到徐春凤在旁两臂伸开画了个圆,比打太极画的圆还大,笑道,“春凤就留在山上砍竹子,还挖到了冒芽的鲜笋,最后一趟同我一起下来的。”
“足供观里半年的竹器用量了吧?”
“够了。待到开春地暖,我想挖些鲜笋,若你不吝庖厨之艺,为我等烹饪清炒笋片如何?要是一整个春日能吃到风清做的笋片,也称得上‘朝夕皆得此味’了。”
“吃。你掘多少,我炒多少。也称作‘但教山笋不绝,便教盘中不空’。”
虚竹朗声而笑。
“看什么呢?”
徐春凤的后脑登时被一拍,如实道,“看虚竹道长笑得很开心。”
玄阳拿着新的黄符纸在他身旁坐下,闻言对风清大厨的“清炒笋片”同样赞不绝口,扭头又见徐春凤那使剪子的笨拙模样,颇嫌弃,“别剪了,跟我画符。”
徐春凤自己看了也摇头,与玄阳如出一辙的立马放下——但他画符的本事就跟写字一样,都颇为“童真”。玄阳去年忍了,今年云清还偏偏要把揭下来的“徐春凤真迹”保存好了,他是不想再眼见心烦了,索性让徐春凤什么也别干了。
徐春凤就干坐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风清见状,道,“云清一大早起来独自洒扫观中,同我和玄阳贴完对联,便下山去了,说是嘴馋,想临时添置几道好酒好菜,除夕的集市肯定比往日更热闹。我估摸着她还要逛一逛,她脚程快,最晚能赶在暮鼓前回来。”
“哦……”
此刻日头正好,照在院墙上,把青砖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山风轻微寒凉,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穿件夹袄足够。
徐春凤问,“南朝冬天会下雪吗?”
“前几年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半人高,路封了七八日。这几年便没有了,冬日常刮风下雨,湿冷湿冷的。”
风清说完,也剪完了最后一张花样。虚竹拿起,对着日光端详道,“这花样好看。”
红纸黑字,莲托太极,每朵莲花尖上都停着一只小小的蝙蝠,蝙蝠的翅膀上甚至能看见几道细若游丝的纹路,取的是“福到”的意思。风清自己也满意,“今年我想将每根柱子、每张窗户都贴上红窗纸,廊下挂满红灯笼,待云清回来,叫她眼前一亮。”
虚竹无条件支持,玄阳故意逗孩子,“是谁嫌不够红?是不是你?”
徐春凤闻言,举起双臂:“清汤大老爷——”
几人都笑,风清笑道,“对了,这是给你们的。”
她从竹筐里拿出三根红绳平安结,给徐春凤的这个上面单独套着一枚铜钱。众人纷纷接过道谢。
玄阳眨个眼就系上了,虚竹却自己系不上,风清便拉过他的手腕,替他系上。
徐春凤见状,把红绳握在了手心里。
待吃过简易午饭,午休后,再打发打发时间,日头就往西偏了,风也冷了起来。
八仙桌从斋堂搬过来,碗筷一副一副摆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清从厨房端出一盆泡好的糯米,搁在桌上,说是等云清回来再决定蒸甜的还是咸的。
他们不需要徐春凤干活,他就戴着个新的小虎帽——两边的护耳垂下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徒有保暖——站在一旁,完全充当一个吉祥物。
“咯咯咯——咯咯咯——”
李观棋终于回来了。可谓人未到,声先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极其朴素,额角有细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红绳平安结;两手提得满满当当,其中就包括那只被绑了脚倒挂着的活鸡,翅膀时不时扑腾两下,一路咯咯个不停;她背上大木箱的盖子已经合不拢了,塞得鼓鼓囊囊,彻底成了个敞口的背篓。
东西往桌上一放,掷地有声,众人连忙上前帮着卸货。风清哭笑不得,“怎么又买了只鸡?”
“合眼缘。养在院子里,给咱们下鸡蛋吃。阿黄。”
趴在廊下的大黄听到召唤,一颠一颠地跑过来;鸡站在桌上,不敢动。
云清向来束得光洁的马尾有些松散,发丝全卷在她的脸上,多了些随性的气质,“原本来早该回来了,结果谁承想一不留神竟摔了一跤,体验了一把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当真是被徐春凤这小猪仔传染了。”
正眼馋地望着那呼之欲出的吃食们的徐春凤:“……?”
“人无事吧?”
“无碍。”
李观棋又对着徐春凤:“想不想知道我买了什么好吃的?”
徐小猪忙不迭点点头。
“把鸡看好。”
鸡并不怕阿黄,已从倒吊的状态中缓过来了,正试探性地展翅收翅,徐春凤一把抱住它,鸡瞬间静止了,只冠羽一颤一颤。而他随着李观棋的动作——
“八珍糕!”
“梅花酥!”
“芝麻糖!”
“白糖糕、桂花年糕、还有荷叶包着的卤味!都是我爱吃的!”
李观棋一样一样的往外拿,徐春凤如数家珍,光是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油纸包、荷叶包,就能想象山下有多少五彩缤纷的热闹,甚至将自己看惆怅了,“我也想下山……”
声音小小的,几乎被虎头帽的护耳盖住了。众人齐齐笑,玄阳道,“去呀。”他接过云清递来的茶叶,拆开一角闻了闻,随口道,“如今你腿脚轻快,又没人拦你。”
徐春凤不吭声了。
山道那么长,玉京那么大,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会看他,会问他从哪里来,会对他笑或者凶他。他说不出口还需要人陪着,他才有安全感,求助于其他三位道长中的任何一位,都相当于黑乌鸦知道了,这四人一个鼻孔出气。
徐春凤继续探头——那百宝箱只被拿出来了浅浅一层,东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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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着呢!哪知李观棋抱臂往箱上一压,“没了。”
他才不信,黑乌鸦惯会骗人,但又怕中了她的诡计——万一是一整箱书怎么办,那岂不是自搬石头砸脚吗。恰好这时风清、虚竹将一些卤味吃食提去了厨房,而李观棋正问玄阳:“如何?可闻到了那缕空谷幽淡的兰香?说是叫什么‘兰雪含翠’,名贵的明前好茶。”
“花了多少?”
他悄悄地挪。
“五两银子一斤,卖茶的掌柜识得我,给了年关的情面价。我便说先买上一斤尝尝。”
玄阳又掰开一小饼茶叶细看,道,“我看来看去,这就是寻常雨前,算不上明前,品质中下。这兰香确有,但不似茶叶本身香气,倒像是炒制时增添了什么香料,以次充好。”
“当真?”
“你买茶那家,可是镇上方家巷深处、门悬‘茶香何惧巷深’的那一间?”
云清颔首,玄阳登时道,“那家茶铺的年关价,我上月方打听过,比平时还贵两成。”
云清大惊失色:“这样诓我?今夜我便亲口尝一尝,看它究竟是骡子是马。”
“你说你,爱喝茶不辨茶,爱下棋又是个臭棋篓子……”玄阳说着就往云清脑门上狠狠弹了一记,“依我看,你与徐春凤同席而坐,正般配。”
李观棋被这一指弹得灵台都清明了三分,捂着额头痛道,“我同他坐一桌?大年下的,休怪我不讲同道情面了。今夜你且睁着一只眼睡罢!”
恰虚竹抱着一摞果碟经行,闻言笑道,“依贫道看,你们三人——齐齐去那孩童席上坐罢。”
徐春凤已趁众人不注意,挪到了李观棋身边,飞快探手地摸了块芝麻糖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只松鼠,听见这话,默默抱着鸡挪远了,示意自己跟这两个幼稚的大人不是一伙的——名节当然比箱子里是什么更重要。
虚竹朗声大笑:“瞧瞧,连春凤都要与二位划席了。”
“徐春凤不过是不爱吭声,算哪门子老成?”李观棋故意道,“老成的人不吃糖。”
徐春凤立刻闭着嘴不动了,李观棋:“甜不甜?”
徐春凤拨浪鼓式摇头,而后眼神始终不自觉在木箱上停留,李观棋见状道,“这样,刚好闲着,且拣些糕点,端端正正地供到祖师像前去。我就给你看一眼,这箱子里是什么,如何?”
徐春凤终于得了桩差事,还如此清闲,忙不迭应下。李观棋把箱盖打开,他踮脚一看——登时一个扑腾蹦起来,鸡被他吓得扑棱棱,鸡一扑,狗也汪汪叫。
“——烟花!!!”
箱里的吃食只这么多,剩下的竟然全是烟花、鞭炮,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
徐春凤欢欣雀跃地从油纸包里仔仔细细挑出模样最周正的点心们,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新红纸托着,颠颠往三清殿跑。虎头帽的长耳在他脑袋两侧一跳一跳的。
大黄一见他跑走了,也撒了欢跟着他跑了。
两位道长笑看着孩子的背影,往厨房走去。玄阳道,“逗孩子,还是你会。”
“说什么你今年都必须下厨。”
“怎有这样为难人的。”
二人一同迈进厨房,玄阳道,“你们三人,正好九九归一,完美无缺。”
“再别跟我提九九归一了,三年了!你要是不会做,倒也不勉强你,偏偏你会,怎么就只做给徐春凤吃,太偏心了!”
“这是什么路数,这很不像你云清。”
“你不做,明日我就把你的丹炉融了,给观里一人做一把趁手的铁器。”
“…………”
“现在像了吗?”
风清、虚竹哈哈大笑,而玄阳无奈道,“行吧。天大地大,观主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