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舟,救我。”

    镜子里那个被无数惨白纸手牢牢按住的女人发出微弱的呼救,声音虽然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却依旧让沈砚舟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根本顾不上多想,脚底发力便往梳妆台前冲,右臂拉开一个极大的弧度,抄起旁边的一张实木圆凳,就要往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上砸。

    “你这一凳子下去,她就真的连下辈子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秋宁轻轻一抬手,就将沈砚舟的手拦在了半空。

    圆凳的边缘距离镜面不过寸许,带起的风吹得镜子前的红色流苏微微晃动。

    说来也怪,秋宁看上去瘦瘦弱弱,表情也没费什么力气的样子,沈砚舟手里的凳子硬是没能再寸进分毫。

    后者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眼眶里全是血丝,狠狠盯着秋宁。

    “那是我妈!我亲妈!你让我看着她被这些脏东西剥皮抽骨?”

    “这镜子是融魂的陷阱,不是连通两界的通道。”

    秋宁夺下他手里的凳子,随手往后一抛,木凳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落地的声音沉甸甸的。

    “你现在砸碎它,里面那些被针线穿着的魂魄就会跟着碎成几百片,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拼不回来。”

    他声音淡淡,用指甲在镜子边缘的血迹上刮了刮,放在鼻尖闻了下,蹙起眉头。

    沈砚舟的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再做些什么。然而对上秋宁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却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硬是让他清醒了积分。

    他咬牙:“……那到底怎么救?”

    “你开个价,只要能让我妈活下来,我把沈氏集团在市中心的那栋大楼抵给你。”

    市中心向来寸土寸金,一栋楼起码也有十几个小目标了。

    谁知道秋宁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沈总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次行动的酬金已经谈定,真要感谢我的话,沈总出去给我包个大红包就是了。”

    秋宁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梳妆台半开的抽屉里,在一堆发霉的线头和干枯的油彩里摸索。

    与此同时,走廊里再次响起了沉重的拖拽声,那把生锈的裁缝剪刀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正朝着花旦房的门口逼近。

    “那女鬼要醒了!”

    沈砚舟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发冷。

    “你刚才那个镜子不管用了?”

    “那东西本来就只能让她迷糊一会儿。”到了这个时候,秋宁还有心思开玩笑,“沈总,虽然您对我业务能力的信任让我欣慰,但也请不要对我太有信心了。”

    “……”

    沈砚舟突然觉得,自己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地方向秋宁求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秋宁忽然眉峰一挑,停了下来。

    他在抽屉的最深处碰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已经断成两截的银簪子,上面还缠着几缕黑色的头发。

    除了簪子,还有半张发黄的纸片,也被他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戏票,上面的字迹发红发暗,仿佛是用干涸的血写成的,只能隐约看出“沈家”两个字。

    “沈总,过来看看你的家产。”

    秋宁把两样东西拍在梳妆台上。

    沈砚舟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镜子和门口移开,看着那枚断簪和血戏票:“这什么?”

    “这戏票起码是八十年前的东西了,你母亲就算是现场穿越,也来不及穿上这身衣服。”

    秋宁指了指镜子里的红色戏服。

    “真正被缝在里面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你妈只是被借了张脸。”

    “借脸?”

    沈砚舟愣了一下,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我妈现在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镜子里的女人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和沈母一模一样的脸上,眼睛慢慢睁开,死死地盯着沈砚舟。

    她的嘴唇动了动,传出微弱的年轻女声:

    “砚舟……别让小姨登台。”

    沈砚舟浑身汗毛倒竖,后退了两步,一下子撞在身后的桌角上。

    他咽了口唾沫:“小姨?我妈明明是独生女,我哪里来的小姨?”

    秋宁看着镜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此时,隔壁地字号房门后,赵骁正冷冷地看着外面。

    他看着逐渐复苏的无面花旦,又看了看缩在玄字号房门后哭泣的刘佳,眼珠转了转,突然露出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赵骁语气一紧,提高了声音朝外喊:“刘佳!你还缩在里面等死吗?花旦最恨的就是没画好妆的人,你脸上那点白斑快掉了,再不出来找秋宁补妆,她第一个剪了你的脖子!”

    刘佳本就到了极限,听到他一个老玩家都这么说,吓得当场崩溃,直接推开房门冲了出来。

    “秋老板!救我!我不想死!”

    她哭喊着往花旦房这边跑。

    她这一动,走廊里的花旦立刻转过了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暗红色的焦痂剧烈抖动,仇恨值重新锁定刘佳,手里的剪刀直接朝着她的胸口扎了过去!

    “啧。”

    秋宁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

    “不该贪那三百万的。”

    沈砚舟没听清:“什么?”

    秋宁没有说话,回身一把拽过沈砚舟,将他按在门板后面。

    “老实待着,别出声。”

    话音未落,他已经跨出房门,手中的断簪在指尖转了个圈,迎着那股浓烈的胭脂味走了出去。

    走廊上,刘佳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身后的花旦已经扬起了巨大的剪刀,锈蚀的刀刃在绿光下泛着寒意。

    “秋老板!”

    刘佳凄厉地喊着,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上的白色纸纹瞬间蔓延到了肩膀。

    “加收服务费五万,懂?”

    到了这种时候,刘佳还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余地?闻言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都晃下来。

    秋宁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了倒在地上的刘佳,同时手腕一抖,一道银光从手中飞出,转眼那枚断簪就狠狠地钉在了花旦脚下的木地板上。

    簪子入木三分,上面缠绕的黑色头发无风自动,竟然一下子活了过来,顺着木板缝隙迅速蔓延,将花旦大红戏服的下摆牢牢缠住。

    花旦前冲的动作硬生生停下,缓缓低头看了过去。

    瞧见簪子的瞬间,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焦痂裂开,发出了一声刺耳至极的尖叫。

    “还给我——我的簪子!!”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走廊两侧的绿灯笼剧烈摇晃起来,幽绿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花旦身上的大红戏服开始剧烈抖动,黑色的雾气从衣摆下方不断涌出,试图冲散那些缠绕着她的黑发。

    断簪周围的木板很快开始开裂,黑色的头发一根根崩断,花旦身上的怨气比刚才还要浓烈数倍。

    “秋老板,她要挣脱了!”

    门后的沈砚舟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提醒道。

    “急什么?债还没算清呢。”

    秋宁反手摸出那半张血戏票,在空中抖了抖。

    “沈家贵客,包厢请座。沈总,你家祖上当年在这梨园里,可是包了头等座的贵宾。”

    他将戏票往花旦面前一扔。

    那半张戏票在空中燃起一团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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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火焰,火光照亮了花旦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和她脖颈处那一圈密密麻麻的黑线。

    秋宁眼睛一眯,“看这针脚,沈家当年的手艺不错吧?”

    这话好比一把盐,撒在了花旦最疼的伤口上。

    花旦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嚎,她不再理会地上的刘佳,用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盯住了躲在门后的沈砚舟。

    “沈,家。”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手里的剪刀狠狠挥下,将地上的黑发全部剪断,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沈砚舟逼近。

    沈砚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生锈剪刀,又看着站在一旁神色自若的秋宁,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秋宁!你这是在救我还是在送我上路?”

    “沈总,别急。”

    秋宁不紧不慢地退后半步,将那本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相信我。”

    “……”沈砚舟简直想骂人。

    一会儿让相信他,一会儿又让别太相信他。

    到底要他信还是不信?!

    然而无面花旦压根没给他吐槽的机会,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墙壁上的那些无眼剧照纷纷开始渗出银白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转瞬之间,花旦的剪刀就已经到了沈砚舟的额前。

    冰冷的锋刃上,还残留着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玩家干涸的血迹。

    沈砚舟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胭脂和腐肉的刺鼻气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今晚子时,花旦借脸登台。”

    镜子里的血字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将整个花旦房照得如同血池一般。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叮】

    【检测到核心主线已激活。】

    【当前任务更新:阻止花旦登台,或帮助花旦完成谢幕。】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花旦的动作在听到系统提示音的瞬间停了下来,她收回剪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发出了一声古怪至极的冷笑。

    接着,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红色戏服,一步步退回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哐当!”

    花旦房的木门在沈砚舟面前重重关上,激起一片灰尘。

    沈砚舟虚脱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顺着墙壁就滑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秋老板……我小姨,到底是谁?”

    秋宁将账本合上,塞进背包里,转过头看着他。

    “这得问你那位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了,或者,问问你们沈家的祖宗,当年到底在这梨园里,买了一出什么样的戏。”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那半张已经燃尽的血戏票。

    灰烬在地上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图案,隐约呈现出一个古老的家徽。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团灰烬,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个诡异的梨园,绝对不是偶然的相遇。

    “回房休息吧,沈总。”

    秋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子时之前,别再出来瞎晃悠了,毕竟,下一单的定金,你还没付呢。”

    沈砚舟咬了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

    “谢谢夸奖,生意人,诚信为本。”

    秋宁笑了笑,转过身,朝着自己的玄字号房走去。

    走廊里的绿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无眼的剧照,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