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人睡得最熟的时候,清水湾的花房却亮着暖光。
开败的路西法仅剩一条纤细的枝干和几片绿叶,腐烂发软的花瓣有的挂在叶片边缘,有的落入花盆土壤,有的掉落在地供蚂蚁取食。
周夷离开后,花房是唯二饱有她气味与痕迹的地方,李竞难以入睡时,必定会来。
他坐在她常坐的藤编吊椅上,拿起她的素描册子,一页又一页地翻,简单的黑白灰线条勾勒出植物坚韧的美感。
路西法的花语有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隐喻,是周夷最喜爱的花材之一。
她曾对他说,他是她的光,因为他会无条件信任她,会为她鸣不平,会事事为她周全。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道光发生的变化,她消失了,光也跟着消失了。
这些素描画大部份是周夷在休息阶段所作,她在创作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沉思的眼眸绕进了消逝在笔尖的时间,试图在其中找到她的路径。
他陷得越深,越绕不出来,越有一股懊意涌上心头,走到最后发现无路可走。
爱、恨、算计、扭曲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她们都要想尽办法的离开!
母亲是,周夷也是。
画册平整的纸张被狠狠地揉戳成团,头顶开得正灿的红山茶成朵掉落,正好打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几片焦边的花瓣散落在地,妖艳的红带着些许凄清的,刺痛了双目。
他懊恼地松手,不停履平褶皱的画纸,可他无论再怎么努力,画面也难以恢复平整,被撕裂的痕迹也不能复原。
就像母亲永远不能回来。
他一坐又坐到天亮。
海平面长浪银白,天边升起一抹温润的橙,透过玻璃折射,花房内的生命渐渐苏醒伸展。
李竞冲了个澡,凉水让精神清醒了不少,昨晚愤怒压抑的眉眼换上了剑眉星目的煞气。
他拿起手机下楼,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像上了钉。
陈广鑫发来了一张图片以及一段话。
【有目击者称周小姐在奥斯陆。】
一起发来的图片放大看,正是周夷的侧脸。
奥斯陆,挪威的首都!
李竞蓦地想起前段时间周夷说要去旅游,目的地就是挪威。
难不成……
可是明明没有查到她任何的出行记录,她怎么去的挪威?
不作过多思考,找到人才是关键。
李竞立即吩咐,申请航线。
管家送来的早餐都没吃,直接夺门而出。
门口,一辆黑白组色的GLS蛰伏已久,似乎在等他出来的那一瞬,门开了。
乌木拐杖率先支在柏油路面,李道鸿探腰而出。
他双手撑在手杖上端,腰身傲然挺立。
“赶着去哪儿?”
他说话的声音和表情一样严肃,甚至是庄严。
“有事。”李竞话不多,瞥了眼绕道而行。
李道鸿甩起拐杖拦住了他的方向,“不许去,难道你不想要詹姆斯的婚约了吗?”
“詹姆斯夫妇不是冷血无情的人,眼看自己的女儿为了反抗联姻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他们还会让女儿勉强结婚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指桑骂槐,要不是你这段时间一次探望都没去,光顾着找无关紧要的人,这段婚事能黄吗?”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拉你下马!”
“这事我能处理,不劳爷爷费心。”
李道鸿轻蔑地哦了一声,“是吗?我看你还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有所行动吧?”
于李道鸿而言,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无论是谁掌管公司,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可他深知一旦李家钊掌权,那么下一任继承人绝不是李竞,而李竞作为后嗣里唯一一个和他有着蓝色眼睛的人,他更希望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能一举拿下继承权,好彰显他出色的血统及培养能力。
“你在订婚宴这么一逃,又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公司股票损失多少有了解吗?”李道鸿说,“家钊近来约见了不少董事会成员,他想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如果没了汇立信的身份和支撑,你觉得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去找你的心上人吗?”
李竞沉思。
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见他像是被自己说动,李道鸿落力:“礼我已经备好了,诚心一点,只要说动了詹姆斯夫妇,那他们就不过是跳梁的小丑。”
李竞深吸了一口气正视,眼神从未有过的郑重:“爷爷放心,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但订婚绝无可能。”
周佳媚刚去世的时候,周夷曾说要重新在一起,可惜他当时没抓住机会,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同意订婚。
他要把公司的事、家族的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好让她能安安心心留在他身边。
李道鸿愣在原地,眯起眼神盯着远去的车尾,冷哼一声。
“这女人还真不简单。”
一旁的管家附和:“老爷别担心,我们的人已经飞往奥斯陆了。”
李道鸿松了松硬朗的肩,胸有成竹。
“也对,拖他一时半会就够了。”
*
太平洋生成的第二个十号风球拐了个弯,没登陆港岛,却换了个方式席卷了汇立信。
李竞与詹姆斯家族婚事取消一事在网上引一起一阵热议,与此同时,网上还传出汇立信即将更换管理层的消息。
不少人猜测李竞一怒为红颜不成,反倒被人踢出公司,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众说纷纭之际,又一个猛料爆了。
李家钊因涉嫌挪用资金以及非法经营等罪名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并查封名下所有资产。
不仅如此,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平时与李家钊走得比较近的股东也没能幸免。
李家钊在汇立信这么多年,根深叶茂,这么一来,停职的停职,查办的查办,汇立信职位一下子悬空了一半。
就在所有人戏称李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做法时,汇立信却能照常运作。
原来他早在进公司时就储备了一批心腹人财,只等时机一到,顺理成章补位,一番运作,汇立信完完全全成了李竞的囊中之物,再也没有人感提重选一事。
此等直接掀桌的行为,李道鸿得知时也吓了一跳,因为稍有不慎,汇立信的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这小子是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从前对他听之任之的小孩了,如果把他逼得太紧,难保他不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这次是汇立信,下次会是谁呢?
李道鸿不敢想,心里隐隐涌出一股从来没有的不安。
*
汇立信大楼。
李竞独坐在总裁办公室里。
从小,李道鸿就教育他,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会得到他人的正眼相待。
而他不需要其他人的正视,他只要父亲的眼光。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没感受过什么是父爱,李家钊甚至没抱过他一次,因为他从来不入他的眼,所以母亲去世之后,他才会把他扔给保姆。
记得那一年他刚进入汇立信,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和父亲平起平坐,那天会议之后,李家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让他留下,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正眼瞧他。
李家钊的眼神充满不屑、愤恨、还有那么一丝咬牙切齿的忌惮。
对上这眼神的李竞却只是笑了笑,他的父亲终于愿意看他了,哪怕眼神里没有任何父爱。
自那时起,他愈加笃信李道鸿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要让父亲好好地看着自己如何在汇立信扎稳地位。
如今,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如入无人之境,孤独感如同蚀骨的蛆遍布全身,一点点啃噬残存的希冀,直到荡然无存。
数日后,陈广鑫从奥斯陆带来消息,并未发现周夷的任何踪迹,至于那张照片,也不假,只不过是长得像而已。
线索又断了。
日子悄无声息来到中秋节。
这是周夷来到藏区后过的第一个节日。
早晨,周夷找桑杰借了车到镇上集市上买了点水果和月饼,接着送到多吉家。
她现在有一个新的身份,名叫德吉,是多吉走失多年的妹妹。
这事还要从刚到林芝时说起。
她被桑杰认出模样,无奈之下,她只好告知原委。
听完过程后,桑杰皱起眉,只问她愿不愿意去密县。
周夷生怕李竞找来,又看了看桑杰胸前的徽章,没多想就答应了。
密县地处念青唐古拉山与喜马拉雅山的交界处,海拔在整个藏区而言相对宜居,气候温和湿润,不少自驾入藏的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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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大多选择此处作为第一个落脚点。
一路上,桑杰向她了解了部分情况,问:“那你是想暂时住客栈还是租房?”
周夷不了解藏区的租房和国内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同,桑杰又一一向他解释。
“和你们深城差不了多少,不过好一点的房子都是长租,不知道你在这儿能待多久。”
话落,周夷陷入沉思,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待多久,这仿佛不取决于她。
她一下子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决定先住客栈,正要说话,便听见桑杰说:“我家旁边倒有个一居室,只不过多年没人住,也没装修,你要想短租,也能租给你。”
周夷去看了房子,不算太旧,只是不装修也难住人。
两人商定,桑杰负责装修,完成后按市场价格出租,目前她住在他家附近的客栈,再过一个月就能搬过去了。
随后几天,港岛的消息渐少,周夷适应了密县的生活节奏,但总感觉还没一丝不安,出于稳妥考虑,周夷打算全方位融入当地生活,换藏名、学藏语。
“藏语不急,至于名字。”桑杰抵着下巴想了想说,“如果只是单纯改名,意义不大。村子就那么点地方,家家户户有什么人邻里彼此都清楚,如果你前男友找到这里,一问就问出来了。”
在桑杰的建议下,周夷见到了多吉。
多吉是桑杰从小玩倒大的兄弟,住在邻县,比桑杰小一岁,人瘦瘦的,长着一头凌乱又不失美感的卷发,皮肤黢黑,笑起来有一对可爱的虎牙。
多吉家一共五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四,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最小的妹妹三岁时在集市被拐,三年前找到人贩子时得知小妹在被拐的第二年因为出逃失踪,生死未卜。
兄妹们这几年也没放弃寻找,可是眼看卧病在床的母亲日益衰老,即使得了老人痴呆也一直惦记小妹,他们一家担心母亲忧思成疾,想着寻也个容貌相似的女孩圆一个善意的谎言,好缓解母亲的相思之苦。
那天他给桑杰送今年新制的牦牛酸奶,无意间瞥见周夷,这才找到桑杰帮忙。
周夷感念他们的孝心,也正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于是便答应了。
她剪了长发,暂借多吉妹妹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自从多吉妈妈见了周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说话不仅利索了,还能下床走两步。
因为被拐在外多年,所以即便周夷不会说藏语也没让多吉妈妈起疑心。
周夷眼下正好没事,就时常来陪她,在门口台阶处,一坐就是一下午。
多吉妈妈拉着她向路过的邻居们一一介绍,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多吉家走散多年的女儿,她们露出天空般纯净的笑容,为多吉一家感到高兴。
中秋节,藏地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们一起吃完饭,和邻里们搭了篝火围坐,唱歌跳舞,热闹欢快。
没多久,桑杰来了,他是骑着小电驴来的,高大的康巴汉子骑在小小的电瓶车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怎么来了?”周夷朝他笑了笑。
桑杰撇嘴指了指身负重任的小电驴,“还车呗。”
“抱歉,我本来想送完礼就回来的。”
多吉姐姐一家今天也回来了,非要她留下吃顿饭,盛情难却,周夷连同从桑杰哪儿借来的车也留下来了。
桑杰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事。”又说,“你一个人坐着不无聊吗?”
周夷眼睛转了一圈,自己确实与载歌载舞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既不会跳又不会唱,在场外看着也开心。
桑杰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二话不说拉上她的手往人群里带。
“你要融入这里,就要学会这里的歌这里的舞。”桑杰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周夷小时候也有一点舞蹈功底,但她已经许多年没跳,完全没了柔韧度。她远远看着,以为舞步复杂难解,没想到跳起来一点也不难,仿佛听着磅礴悠扬的歌声,脚尖也变得轻巧灵活起来。
此时此刻,自由、快乐、宁静在脚下生花,满月高悬,她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笑容,却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笑容。
月亮的另一面,明亮的碎片像金子似的洒满了漆黑辽阔的海洋。
热闹的节日,清水湾却冷冷清清。
李竞下了班,没回老宅。
他又把自己关在花房里,手里摩挲着撕碎又粘合的照片,双目未眠,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