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之盯着那行小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小猫咪是不会说话的。
一叠厚厚的信纸记载了小眉薄薄的一生。
这个自己素未谋面却瞥见她一生的姑娘。
晚安,小眉。
她也学着苏恒哥哥模样在心里默念,在心上留下一个点——小眉,最后究竟去了哪?
想到刚刚看见的“报仇”,她总觉得心脏被吊在半空,迟迟无法下坠。
乔云之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时间不早了。
她叼着那些信,打算将它们塞回抽屉里,再跑回房间里抱抱小苏恒,再抱抱那个孤独的自己,再对两个孩子轻轻说一句:
晚安。
这是作为大人却不得不做猫的她,对小孩子的唯一温柔了。
她如此想着,手却停在一个不大的小盒子上。
上面印着清林中学的字样。
苏恒哥哥高中时期的遗物么?乔云之如此想着,猫爪一抬,掀开那个小盒子。
小盒子上是几张学生成绩单。乔云之百无聊赖翻着——她知道苏恒的哥哥读书很好,不,他们兄弟俩读书成绩都很好。
科科近乎满分的成绩单看得乔云之鬼火冒。苏恒每次考个年级第十就会贱兮兮地跑到她身边哀嚎。
“云之啊,这次考试又没考好!”
乔云之看看自己一百出头的数学,再看看他将近一百三的数学,什么都没说。
她只送他一个白眼和一句淡淡的——
“滚。”
苏恒那二傻子就好像得到她一个飞吻似的屁颠屁颠跑开。
她正沉浸在与苏恒若有似无的甜梦里,手刚好翻到苏恒哥哥的高中毕业证书。
她在证书上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班主任:于梦萍。】
“但语文,我好歹也教了十年了。在我的孩子出生前和死掉后。”于梦萍那古板的声音裹挟着圣诞欢歌在她耳边响起。
于梦萍和苏恒哥哥认识?那她办公室桌上照片的那个小男孩……
乔云之喘着气,耳边嗡嗡响。她的爪子不停抖,重新翻出苏恒哥哥与那个小男孩的合照。
她眼前浮现起于梦萍办公室的那张合照,年轻的于梦萍正抱着个小男孩,笑得灿烂。
那张照片跑焦了,她那时看不清小男孩的模样。
而手心的这张合照并没有跑焦。她能清晰地看清小男孩和苏恒哥哥的脸。
他们正明媚而清晰地笑着。
她差点忘了,那张照片的时间也是2001年6月。
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个小孩与不同的大人拍的照片。
所以……报纸上记载的溺水死亡的儿童就是于梦萍的儿子?
就算这个想法早已被她察觉。可当真相真的揭露在她面前时,乔云之还是僵在原地。
一瞬间,于梦萍的古板、对下柳村人的恨意似乎都有了解释。
一个为了孩子放弃教职事业的女人,信任的学生带着她儿子过暑假,却双双在这个诡异的山村毙命。
儿子的死,改变了她的一生。
所以……她才对自己是那个态度吗?
乔云之总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这么刻薄的一个老师,她还为她的创伤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并表示理解。
感性上理解。
理性上,她依旧不懂于梦萍最后为什么会找上姜忆菽,为什么会和姜父合作,又为什么疑似认识赵家,为什么来清林中学教书。
难不成……赵家、姜家,以及林韵和姜母的悲剧、苏恒家的悲剧、于梦萍的仇恨都是连在一张网上的么?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柳树,一切的一切还是来自于那棵“天外来柳”。
柳树立在那儿,天已经亮了一半。它静静的,静静的,百年来它都静静的。
可人却为它赋予上各种各样的意义和愿望,搅动起风云。
清风本无情,何处惹尘埃。
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乔云之看着天慢慢亮起来,收起自己泛滥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时间真不早啦,得睡觉了。
她关上抽屉,跳上楼,回到两个孩子的怀里。
坠入梦乡后,或许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第二天苏恒还是可能会被欺负,小乔云之还是会一个人待在家里,但醒来总归是新的一天。
日子晃晃悠悠,在童年的洞穴中得到暂时的庇护,身为小猫的乔云之在童年的罅隙里闲庭信步。
早晨她在小乔云之怀里醒来,中午跟着小乔云之去苏恒家里吃饭,两个孩子总要拉着她玩过家家的游戏。
“小黑爸爸,要给宝宝喂肉吃啦!”
“好哦,云之。”
乔云之就这样被两个孩子叫着宝宝,配合地看着童年的自己和苏恒的家庭游戏——就好像回到过去,重新将那个童年的自己抚养长大。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胖胖的脸,走路总是哼哧哼哧,房间总是乱七八糟,只能等苏恒来才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小小的自己从来不会忘记给猫猫做饭吃,从来不会放弃从书房里摸出书来翻看,从来不会放弃每周都趴在苏恒家的座机前跟父母絮絮叨叨着假期的日常。
她从不会忘记爱猫猫、爱妈妈、爱爸爸、爱住在隔壁的竹马。
真好,胖胖的自己真好,努力照顾猫猫的自己真好。童年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柔光滤镜。
那层光圈落在小小的自己身上,随后转向家门口那条沥青路。
“云云!”母亲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乔云之和小乔云之一起跑出门——她终于想起,那是她童年一直期盼的,她一直期盼妈妈能回来,能在村口看看妈妈和爸爸那辆小轿车。
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在此刻终于清晰。
乔岚依旧留着那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路小跑过来。
小乔云之一下扑进她怀里。
乔岚垂着眼,摸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两包旺仔小馒头:“看!妈妈给你带的惊喜。”
小乔云之紧紧抱住母亲,笑着喊:“我把苏恒哥哥也叫来,我们一起吃!”
乔云之作为一只猫,只能站在一边偷偷瞧。她看着小云之和妈妈的脸,在心里嘀咕——为什么我长得像爸爸呢?
她的身子突然被人抱起,江富隆呵呵笑:“云云,养猫啦!和你一样胖的嘞!”
小小的自己气得原地蹦跳起来,要打爸爸,而作为猫的自己自然也——
“喵!”她身子一扭,立马挣脱江富隆的手,跳到地上,跑到小乔云之身边。
她现在只把小乔云之当自己唯一的主人,主人被人嘲讽,她得维护她呢。
夫妻俩哈哈大笑,带着小小的自己回家,顺便叫来苏恒。
苏恒不用叫,乔云之爸妈一回来他就会屁颠屁颠自己找上门来,缠着夫妻俩听他们的科学故事。
苏恒总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一听到眼睛就亮亮的——虽然最初的最初,是自己先要爸妈讲的。
乔岚带来的旺仔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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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放在陶瓷碗里,加了白开水,变软、散开在水中。
小乔云之和苏恒一勺一勺舀着小馒头汤,听着乔岚讲故事。
“今天呢,我要讲一个科学小故事。”
“云云,你是怎么看蚂蚁的?”乔岚看向小乔云之,那双大眼睛扑闪着。
乔云之一直觉得妈妈的眼睛很漂亮,是深邃的星空。
“嗯……它们,我感觉它们很小,超级小,随便一抓就起来了。”小乔云之搓着手,看向苏恒。
苏恒摸摸下巴,举起手:“我和云之想的一样。”
“哈,小子,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江富隆在一边写着文件,偶尔抬起头,插句嘴。
乔岚继续说:“那么,孩子们,你们觉得世界上会有一种东西,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蚂蚁一样吗?”
“咦?”
原本趴在一边昏昏欲睡的乔云之顿时清醒,她撑起身子,看向那女人。
她耳边响起姜忆菽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成为父母的代价了呢?”
原本心头的暖意因为这一次的反刍彻底变成寒流。
妈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他们真的相信柳树的传说吗?
乔岚深吸一口气:“嗯,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世界上也会有人这样看我们人类哦,而且,他能看到我们不同的人生。”
“嗯,比如,现在我现在是云云的妈妈。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可能不会和老江结婚——这些事情那个人都会知道。”
“啧。”一边的云之爸躺着也中枪。
小乔云之举起手:“我觉得会有!就像写书的作家和看书的人一样!我们看书的也会像看蚂蚁一样看着书里的人物?”
苏恒也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呢!”
乔岚笑了:“所以呢,蚂蚁或许都可能会把人当做神仙哦。”
“可是写书的作家也只是人……”苏恒噌的一声站起,“阿姨,所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
乔岚笑笑:“或许吧。会有聪明的蚂蚁会发现神仙,不过是更厉害一些的蚂蚁。”
“妈妈,那我们怎么成为聪明的蚂蚁呀?”
“嗯,我觉得吧,学好科学很重要。”
“比我们厉害的、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些借着东西编故事骗人的家伙。”
“云云,小恒,你们记住啦。不管怎么样,都要相信科学。一切奇怪的事情,最后都能用科学来解释的。”
“所以,要好好读书。”乔岚的故事讲到最后还是离不开一个关键点——劝学。
两个孩子总会狠狠点头。苏恒总会很激动地拍桌子,站起身,做出一副超人模样:“对!相信科学!我要好好读书!”
中二病。
乔云之发现苏恒这家伙的病情居然是从小时候就有了。
江富隆邪魅一笑:“所以,小鬼头,赶紧写暑假作业!”
原来是这样!
“啊——”原本空荡荡的屋子被孩子们的哀嚎声填满。
乔云之忍不住差点喵出声,可怜的小孩,还好自己已经高考结束。
乔云之的父母在村子里待了几天又开着车往城里跑。
两个孩子又开始一边玩电脑一边写暑假作业,而云之猫猫一直在童年里混吃过日子。
童年悠长而美好,让她差点忘记,如此美好的柔光滤镜根本不堪一击。
乔云之家的院门敞开着,热浪不停往院子里滚。
阳光真毒,晒得蝉脱水,吱哇乱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