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太多了。

    吃完那碗泡面之后,两个人就像被沙发吸住了一样,谁都不想动弹。肖妤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四肢摊开,像一条彻底放弃挣扎的咸鱼。李昭一看她躺下了,立刻有样学样,抱着他的薯片和果冻爬上沙发另一头,往靠枕里一缩,小短腿一盘,目光就黏在了电视机上。

    动画片一集接一集地放着,画面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动物跑来跑去,剧情简单得有些幼稚,但李昭看得目不转睛。他怀里抱着一袋刚拆开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嘴角沾着碎屑也浑然不觉,两条小短腿在沙发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因为动画片里的某个搞笑情节弯一下嘴角。那副懒洋洋的、窝成一团的小模样,像极了一只晒太阳的猫。

    肖妤窝在沙发的另一头刷手机。她刷着短视频,偶尔看到好笑的递给李昭看一眼,李昭只会茫然地皱着眉表示看不懂,她就自己笑够了再收回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袋开了封的芒果干,谁想吃就伸手拿一片,不用说话,默契得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一样。

    饿了就点外卖。披萨、炸鸡、奶茶,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满了茶几,香气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房间。李昭已经彻底适应了"外卖"这个神奇的存在,每次肖妤拿起手机点单的时候,他就会从动画片上挪开目光,凑过来伸长脖子看屏幕上的图片,然后伸出小手指指那些他感兴趣的菜式。他的词汇量在这个过程里飞速膨胀,已经能准确地指着图片说"这个""那个""孤要喝那个棕色的水"——棕色水指的是奶茶。

    这种吃了睡、睡了看、看了再吃的循环一直持续到了下午。阳光从窗台上慢慢爬过,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房间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暖橙色的暮光。肖妤的手机快没电了,李昭的薯片也空了,两个人各自占据着沙发的一头,享受着这个周末最后的一点安宁。

    直到肖妤刷到一条工作群里发的消息,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明天要上班。

    周一,早上九点,打卡,迟到扣钱。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也顾不上撩开,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李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薯片渣撒了一裤子,皱着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肖妤完全没注意到他。

    "明天周一,"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意识到重大危机的紧迫感,"我明天要上班。"

    李昭歪着头看她,不理解"上班"是什么意思。

    肖妤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困惑的小脸,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像一块巨石一样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去上班了,这三岁小孩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吧?三岁的孩子独自在家,别说安全问题了,光是有人□□敲门他都能吓掉半条命。再说他连炉灶都不会开,万一不小心碰到什么危险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带去上班?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被自己否决了。她在一个小破公司做行政,办公室逼仄拥挤,上司姓刘,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整天板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上个月她发烧请了半天假,刘扒皮就阴阳怪气了半天。要是她带个孩子去上班,他估计能当场炸了办公室。

    送去托儿所?肖妤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托儿所和幼儿园,看了几个的介绍和费用,然后看了看时间——天都黑了,今天周日,哪个托儿所现在开门让她报名?明天早上就要上班了,时间根本来不及。

    她抱着脑袋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的方案,最终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房东太太。

    她租住这套一室一厅已经一年多了,房东姓周,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太太,大家都叫她周姨。周姨早年丧夫,唯一的儿子一家移民去了澳洲,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她就一个人住在离这里不远的那个老小区里,有个带小院的一楼,种满了花花草草,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肖妤跟周姨的接触不多,就每月交房租的时候打一次照面,偶尔在楼下碰到会聊几句。但她印象里周姨是个非常和蔼热心的人,去年她刚搬来的时候箱子太多搬不上六楼,还是周姨帮她找了邻居来搭把手。上个月周姨养的那只橘猫生了一窝小猫,她还特意拍了照片发微信给肖妤看,问她要不要抱一只回去养。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愿意帮忙的吧?

    肖妤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找到周姨的微信,深吸一口气,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段话过去:

    "周姨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想跟您商量个事,我爸妈临时把我弟弟送过来让我照顾几天,但我明天要上班实在没法带他,想问问您方不方便帮我看两天?就白天,等我下班就来接走。我弟弟很乖的,不闹人。如果方便的话报酬您说,我按天给您算。"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胸前,仰头望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李昭从沙发上爬过来,凑到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紧张的表情,小声问:"你在干什么?"

    "找人来照顾你,"肖妤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我明天要上班,不能陪你在家。"

    李昭愣了一秒,然后整张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孤不要别人照顾",肖妤的手机就亮了。她猛地翻开一看,周姨回复了:

    "哎呀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报酬不报酬的。你弟弟多大啦?我正好一个人闲着,带个小孩还能热闹热闹。你明早送过来就行,我这边有院子,孩子可以玩。几岁啦?吃饭有没有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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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肖妤看着那条消息,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感动得当场哭出来。

    她飞快地打字:"三岁,什么都吃,不挑食。谢谢周姨!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明早八点半送过去。"

    "好嘞,我家你知道,三十八栋一楼,门口种了一排月季的。你到了喊一声我就开门。"

    肖妤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一副重担一样瘫回沙发里。但只瘫了两秒钟,她就又弹了起来,一把拽过旁边还在懵懂状态的李昭,两只手捧住他的小脸,让他正面对着自己。

    "李昭,"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明天我把你送到一个奶奶家里去,她会照顾你一天。你给我听好了,去了之后要乖乖听话,不许哭不许闹,不许说诛九族,不许打人,不许摔东西。人家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别惹事,听到没有?"

    李昭被她捧着脸,小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满脸都写着"孤不乐意"。他挣脱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下巴一抬,摆出那副高傲的太子架势:

    "孤不去。孤要跟你一起。"

    "不行,"肖妤断然拒绝,"我要上班,你不能跟我去。你要是乖乖听话,晚上回来我给你买奶茶。要是闹事惹了周奶奶生气,以后就别想喝奶茶了。"

    李昭的嘴瘪了瘪,表情扭曲了好几轮,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孤是太子孤不能随便被人摆布"对阵"奶茶"。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奶茶那方就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他闷闷地坐回沙发上,抱着胳膊,一脸不情愿地把脸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肖妤看他那副小模样,想笑又忍住了。她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他新剪的短碎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她拍了拍手,声音轻快了不少,"明天送你去周奶奶家。现在——去洗澡,换睡衣,准备睡觉。明天要早起。"

    李昭被她连推带哄地弄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肖妤靠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叮叮咣咣的动静——大概是那孩子又把什么洗漱用品打翻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天要上班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种"白天上班,晚上带娃"的新生活节奏。但至少,明天的第一个难关已经被她解决了。

    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哼着歌去收拾阳台上的晾衣架。暮色四合,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楼宇之间收拢回去。她的出租屋里灯光明亮,水声哗啦,动画片的片尾曲还在沙发上空放着,空气里残留着披萨和奶茶的气味。

    普通的一天。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对肖妤来说,这样的"普通"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