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两扇金属门打开、小太子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老臣吓得捂住了眼睛。

    当门关上、画面里只剩下那两扇紧闭的金属门扉时,皇后抓着皇帝的手臂,指甲嵌进了龙袍的袖口:“陛下!昭儿进去了!他被关在那个小盒子里了!那是什么妖物?会不会害了昭儿?”

    皇帝没有回答,但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小太子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皇后几乎虚脱了,整个人靠在皇帝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而当天幕的画面切换到那片开阔的空间、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那些像琉璃一样反光的幕墙时,整个议政殿陷入了一种全新的、更深层次的沉默。

    那不是恐惧的沉默,而是敬畏的沉默。

    因为眼前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一个老臣喃喃地说了一句:“这……这是天上的宫阙吗?”

    没有人接话,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皇帝,都在想同样的问题。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全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陛下!钦天监监正方玄携众官员到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约莫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清瘦男子快步走进殿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钦天监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和好奇交织的复杂表情。

    方玄走到殿中央,整了整官服,撩袍跪地,声音洪亮却微微发颤:“臣钦天监监正方玄,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李承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玄,声音沉沉的:“起来说话。”

    方玄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擦额头的汗,目光就被天幕上的画面吸引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的倒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钦天监官员们也是一样的表情,有一个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伸长了脖子,像是想凑近些看得更清楚。

    “方玄,”李承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告诉朕,那是什么地方?”

    方玄艰难地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对上了皇帝那双暗沉沉的、写满了“朕要一个答案”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谨慎到极致的语气说道:

    “陛下,臣观天象已有三十余年,自问对星宿分野、阴阳五行略知一二。但眼前这等景象……臣从未见过,亦未曾从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李承昭的眼神冷了几分。

    方玄感觉到了那股冷意,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连忙补充道:“但陛下明鉴,臣观此天幕中景致——那等雄伟壮丽的建筑,高耸入云,非人力所能及。再看那会自行开关的铜匣,能将人顷刻间送至楼下,实属神迹。还有那平整如镜的道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最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臣斗胆断言,此非人间之景。太子殿下——怕是得天眷顾,被接到了天界。”

    天界。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议政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疑,有人频频点头,还有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天界?昭儿去了天界?”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更大的恐慌。天界是什么地方?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凡人去了还能回来吗?她的昭儿才三岁,就算是得天眷顾,也不能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啊。

    李承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落在他儿子那张仰望着高楼的、写满了震惊的小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大臣们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方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这是天界,朕姑且信你。朕只问你一句话——朕要如何才能把太子从那天界带回来?”

    方玄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他支支吾吾地犹豫了片刻,捋了捋胡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幕,斟酌了又斟酌,最后用一种艰难的语气说道,“陛下,臣等才疏学浅,天界之事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从未有人真正触及……臣目前尚无办法将太子殿下从天界接回。”

    李承昭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方玄。

    方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不敢擦,也不敢躲避皇帝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然臣愿率钦天监全体官员,日夜研习天象,查找典籍,推演卦象,以求寻得接通天界之法。臣等必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他说完这话,身后的钦天监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看着跪了一地的钦天监官员,又看了看天幕上那个被陌生女人抱在怀里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松开皇帝的衣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天幕前,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画面。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触到的只有虚无。

    “昭儿,”她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母后在这里……你听到了吗?”

    天幕里的小太子当然听不到。

    他正被那个女人抱着,走出那个叫做“小区”的地方,走进一条更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树,树后面是更高的楼,更多的玻璃幕墙,更宽阔的街道。街上有一种奇怪的铁壳子在跑,没有马拉,却跑得比马车快得多,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辆接一辆,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李昭把脸埋进了肖妤的肩窝里,不敢再看。

    但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未有过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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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就好像他以前以为天就只有皇宫那么高,地就只有大周朝那么大,而现在有人告诉他,皇宫只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小。

    小到像一只蚂蚁。

    肖妤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在发抖,以为他是冷了,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把他的小身体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动作很随意,像一个妈妈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随意,随意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但皇后看到了。

    皇后看着那个女人把自己儿子往怀里拢了拢的动作,忽然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她看到了那个动作里的温柔——那种不经意的、下意识的、不假思索的温柔。

    也许……昭儿在那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但她还是想他。

    想他每天早上醒来时软软地喊的那声“母后”,想他撒娇时往她怀里拱的小脑袋,想他吃到喜欢的食物时眯着眼睛笑的样子,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她是一个母亲,她的孩子在一千多年后的世界里,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

    而她只能隔着天幕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方玄,”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坚定,“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你一定要找到把太子带回来的法子。”

    她转过身,泪痕未干的脸上是一种属于母亲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宫不奢求昭儿得天眷顾,不奢求他去什么天界。本宫只求他平平安安地回到本宫身边,回到他父皇身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

    方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重任压垮的沉重:“臣……遵旨。”

    李承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天幕前,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那块悬浮的屏幕,穿过一千多年的时光,落在他儿子那张小小的、仰望着陌生世界的脸上。

    那个女人的侧脸很安静,抱着昭儿的姿势很自然,像是抱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这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的儿子,应该只被他和他的皇后抱在怀里。

    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没有这个资格。

    “方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若你找不回太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玄已经听懂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天幕上,那个女人抱着小太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画面渐渐被巷口的梧桐树遮住了一半。

    议政殿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大周朝的每一天,都将不再是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