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玄艰难地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对上了皇帝那双暗沉沉的、写满了“朕要一个答案”的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谨慎到极致的语气说道：“陛下，臣观天象已有三十余年，自问对星宿分野、阴阳五行略知一二。但眼前这等景象……臣从未见过，亦未曾从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李承昭的眼神冷了几分。
“你也不知？”
方玄感觉到了那股冷意，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连忙补充道：“陛下明鉴，臣观此天幕中的景致非人力所能及。”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最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臣斗胆断言，此非人间之景。太子殿下怕是得天眷顾，被接到了天界。”
天界。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议政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殿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怎会被带到了天界？
这……
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天界？昭儿去了天界？”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更大的恐慌。
天界是什么地方？
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凡人去了还能回来吗？她的昭儿才三岁，就算是得天眷顾，也不能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啊！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大臣们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方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这是天界，朕姑且信你。朕只想知道要如何才能把太子从那天界带回来？你可能办到？”
方玄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
他支支吾吾地犹豫了片刻，捋了捋胡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幕，斟酌了又斟酌，最后用一种艰难的语气说道，“陛下，臣等才疏学浅，天界之事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从未有人真正触及……臣目前尚无办法将太子殿下从天界接回。”
李承昭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方玄。
方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不敢擦，也不敢躲避皇帝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然臣愿率钦天监全体官员，日夜研习天象，查找典籍，推演卦象，以求寻得接通天界之法。臣等必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他说完这话，身后的钦天监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看着跪了一地的钦天监官员，又看了看天幕上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昭昭……”
她松开皇帝的衣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天幕前，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画面。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触到的只有虚无。
天幕里的小太子当然听不到。
他正在聚精会神看那个叫做“电视机”的东西播放出来的动画片。
————
当那个方盒子突然亮起来、里面出现两个会说会动的人时，殿内爆发出了今日以来最响亮的惊叹声。
“里面有人！”
“不是人。”
另一个声音立刻纠正道，语气里有种终于轮到自己表现了的热切，“那个女子方才说了，那叫‘电视’，里面的画面是提前录好的，并非真人在内。”
“录是什么东西？”
那人被问住了，哑口无言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说：“这个……我也不甚明白。但天界之物，想必自有其玄妙之处，非我等凡俗能够参透。”
这个解释好歹安抚了大部分人的好奇心。
但也仅限于“这个方盒子为什么会有人”这一点。当画面切到那些圆滚滚、黄澄澄、说着奇怪语言的卡通角色时，大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
“这……这又是什么？”
几个钦天监的官员伸长了脖子，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天幕上去。
“那等形状……非人非兽，面目可憎……”
“哎呀，那定是天界的异兽。”
有老臣捋着胡须，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天界之物，岂能以人间常理度之？说不定是仙家的灵宠，你看那颜色，黄灿灿的，多吉祥。”
“但它方才在路上摔了一跤，脑袋都扁了，然后又鼓回来了……”
“那是仙法！定是仙法！”
大殿里一些人看着天幕，跟小太子一样沉浸在了电视机播放的动画片中，开始小声谈论了起来。
皇帝站在最前方，看着天幕里他的太子趴在一个矮桌上，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那个方盒子里跑来跑去的小东西，脸上一会儿惊一会儿笑，神情终于有了几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和天真。
他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肃。
“方玄。”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沉冷，“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太子从天界带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玄已经听懂了。
若太子回不来，那整个钦天监也没走存在的必要了！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方玄。”
皇后的声音也从上头传来，带着哽咽:“本宫不奢求昭儿得天眷顾，不奢求他去什么天界。本宫只求他平平安安地回到本宫身边，回到他父皇身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
方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重任压垮的沉重：“臣……遵旨。”
————
现代。
肖妤收拾好东西，本想直接带着李昭出门的，但见他聚精会神看动画片，她又有些不忍心了。
等一集动画片看完。
李昭意犹未尽，还想继续看下去。
肖妤直接上前把电视机给关了。
嗯？
怎么画面突然不见了？
李昭茫然的看着肖妤，有些回不过神来。
“好了，动画片等回来再看，现在我们先出门去买东西。”
肖妤看了眼小太子身上的衣服。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明黄色的丝质睡衣，料子是好料子，绣着暗纹的龙，放在现代那也是妥妥的高定，但他总不能一直穿着这套衣服过活。
还是得买几套换洗的衣服，顺便采买些小孩子的日常用品才行。
肖妤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她本来打算躺尸一整天的，但现在看来躺尸是不可能躺尸了，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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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去进行大采购。
既然已经决定要养这个孩子，就得把一切准备妥当。
正好系统发的两万块育儿资金已经到账，足够她采买东西的了。
她偷偷查了一下余额，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嘿嘿，有钱的感觉，真好。
哪怕这钱是拿来养孩子的。
“走吧，我们出发了。”
肖妤蹲下来，跟小太子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一些，“姐姐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你身上这套睡衣不能穿出门，得换一身。”
李昭皱着小眉头看着她，有些不情愿。
但他没有开口拒绝。
肖妤把这个信号解读为“默认同意”，果断地伸出手去牵他。
李昭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把小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很小，软软的，指尖微凉，塞在肖妤的掌心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糖。
肖妤握紧了那只小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流从心底涌起，她心中突然多了一丝责任感。
她现在是这个孩子的监护人，她就得对这只小手负责。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慌张，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慌张压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钥匙和帆布包，把门带上，牵着小太子走出了出租屋。
李昭跟着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打量着眼前这条狭窄的走廊。
灰扑扑的水泥墙，头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圆形的白色灯罩，地上铺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材质，踩上去没有石板路的清脆声响，闷闷的，让他觉得不踏实。
肖妤牵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前，按了一下墙上那个向下箭头的按钮。
李昭的目光立刻被那个发光的按钮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那个亮着红光的小圆点，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
李昭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小手在肖妤的掌心里猛地一紧。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扇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四四方方的、亮着白光的、封闭的小房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走吧。”
肖妤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这是电梯，坐这个下楼。”
电梯。
李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东西不对劲。那个小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把手，但那门会自动打开关闭，这让他觉得非常不安。
在宫里，所有的门都是需要人推开的，要么就是有人从里面拉开，从来没有哪扇门是自己会动的。
他僵在原地，不肯迈步。
“怎么了？”
肖妤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小东西的嘴唇又开始抖了。
她的心软了一下。
“没事的。”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这个东西很安全的，每天都有很多人坐它，咱们进去一下子就到楼下了。”
说着，她干脆把小太子抱了起来。
圆滚滚的小太子沉甸甸，还挺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