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肖妤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刷一整天手机。她坐在客厅里对着系统面板研究了好一会儿,又打开手机翻看了附近的商场和超市的促销信息,然后拉着李昭出了门。

    "今天咱们去办两件事,"她一边给他换鞋子一边说,"第一,给你买个新书包。你在托儿所每天拎着那个塑料袋去装彩笔和画本,我看着都觉得寒碜。第二,买些好点的菜回来,从今天起咱们不天天吃外卖了。"

    李昭对"书包"没什么概念,但他对"出门"这件事本身很开心,乖乖地伸脚让她穿好了那双白色的小运动鞋,又主动伸手去够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帆布袋——他记住了,那是肖妤出门一定会带的东西。

    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肖妤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李昭坐在车筐前面的儿童座位上,两只小手抓着车筐边缘,小短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他左右张望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时不时伸出手指指某样东西用疑问的眼神看向肖妤,肖妤就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把那东西是什么、干什么用的、好不好吃简略地解释一遍。

    走到文具区的时候,肖妤停了下来。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儿童书包——有印着卡通动物的,有带立体玩偶挂件的,有迷彩图案的,有亮闪闪贴满反光条的。颜色从粉到蓝到绿到黄铺了一整排,花花绿绿得像一道童趣的彩虹。

    "选一个。"肖妤把他从车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李昭仰着小脸看着那面墙,小眉头认真地皱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那些卡通动物的图案他看着觉得幼稚,迷彩的他觉得不好看,亮闪闪的晃眼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偏下位置的一款——深蓝色的,正面绣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狼,嘴巴微张,露出一排奶凶的小尖牙,眼神又酷又亮,尾巴高高翘起,看着很是威风。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那个书包。

    肖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微微愣了一下。没有选卡通兔子和彩色恐龙,倒是选了一只狼。她回头看了看李昭那副认真又带着点骄傲的小表情,忽然觉得这还挺像他的——大周太子嘛,选个狼崽子的图案,挺符合骨子里那股"孤"劲儿。

    她伸手取下那个书包,又顺带拿了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和一摞厚厚的画本塞进购物车。李昭看着那盒蜡笔的盒盖上花花绿绿的颜色排列,眼睛亮了一瞬,但他没开口要,只是盯着那盒子多看了两眼。肖妤把那盒蜡笔拿起来晃了晃,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这个顺便买的,放家里给你画着玩。"李昭的嘴角偷偷翘了翘,又很快压了下来。

    买完书包,两个人推着车往生鲜区走。肖妤认真挑了一块五花肉、两条鲫鱼、一小袋排骨、几样青菜和一把小葱,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和一把香蕉。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李昭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车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和新鲜的蔬菜水果,鼻子嗅到了鱼腥气、草莓的甜香和葱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他以前在宫里从来没有进过庖厨,那些食材被宫人端上来的时候都已经变成了精致的菜肴,他没见过鱼还带着鳞片的模样,也没见过猪肉被切块之前的整块形状。此刻看着车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和那些好吃的饭菜之间仿佛隔着一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有趣的距离。

    回家之后肖妤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准备午饭。她把那块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焯了水,又在锅里炒了糖色,下肉块进去煸得金黄油亮,加上酱油、黄酒、八角、香叶和足量的热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霸道地填满了整间屋子。李昭本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坐不住了,频频往厨房方向张望,后来干脆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还要一会儿,"肖妤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回头冲他笑了笑,"先去把书包拿出来试试,里面那盒蜡笔,你画点什么。"

    李昭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客厅拆了书包的包装。他把那盒蜡笔的盖子打开,看着里面整齐排列的十二种颜色,挑了一支红色的在画本上涂了一笔,又挑了一支蓝色的在旁边涂了一笔。两种颜色挨在一起,红和蓝的边界分明,他在那道边界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黄色的补了一笔,三个颜色堆在一起像一团不太成形的焰火。

    他埋头涂了好一会儿,等肖妤端着红烧肉和炒青菜出来的时候,画本上已经多了一片颜色混乱的涂鸦,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那些颜色的搭配倒是意外地热烈而鲜艳。肖妤凑过去看了看,没有评价画得像不像,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喜欢左边这块蓝色,跟右边那块橙色放在一起很好看。"

    李昭没有抬头看她,但他握蜡笔的姿势悄悄放松了一些。

    红烧肉炖得烂软入味,皮肉都化在嘴里,酱香浓郁又不腻口。李昭吃了满满一碗饭,连盘底的汤汁都用勺子刮干净拌进了饭里。肖妤看着他那副风卷残云的吃相,一边扒自己碗里的饭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要点——肉要炖够两个钟头,糖色要炒到位,收汁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以后可以常做这道菜,这孩子明显爱吃。

    吃完午饭后两个人都有些犯困。肖妤没开电视,把沙发上的靠枕摞了摞,她自己倚在沙发一头翻手机,李昭就窝在另一头抱着那盒新蜡笔继续在画本上涂涂抹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一个安静地看着屏幕,一个专注地画画,谁也不打扰谁。

    快傍晚的时候肖妤把那张涂鸦拿过来看了看,找出两个边角比较完整的区域用剪刀裁下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卷透明胶带。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那两片裁下来的涂鸦贴在了卧室的墙上——一片贴在了李昭的小床边,一片贴在了门对面那块她平时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以后每画一张好的,咱就贴上去,"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攒够一面墙了换新的。"

    李昭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片贴上了墙的涂鸦,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但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嘴角那抹笑意也藏得不如平时那么严密了。

    大周朝那边这两天过得也不算太平静。

    自从那晚的视频通话之后,沈皇后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许多。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整日泪水涟涟地守着天幕不动,而是恢复了正常的后宫事务处理,只是每天还是会固定抽出几个时辰坐在议政殿里看一会儿天幕中的动静。她看着昭儿今天白天被那个年轻女人带去了一处叫"超市"的地方,买了一只好看的蓝色书包和许多彩色画棒;看着昭儿坐在沙发上用那些彩棒在纸上涂抹出大片鲜艳的颜色;看着那年轻女人把那几片涂鸦裁开贴上了墙,昭儿仰着脑袋看了许久,虽然面上端着一副"孤不稀罕"的样子,但脚后跟却不自觉地轻轻踮了一下。

    沈皇后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弯了弯,心里那点原本对肖妤的芥蒂又松动了一线。

    皇帝李承乾这两日却有些别的念头在翻涌。那天视频通话结束之后,他在御书房独坐了很久,龙案上摊着他命人整理出来的第一批发往工部的整理稿——菜市场布局示意图、货物分类陈列法草案、集市用具改良建议稿,厚厚一沓,墨迹未干。他翻着那些纸张,脑海里却浮现出天幕里那个年轻女人给昭儿买书包时的神情——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着说话,认真问他喜欢哪一个,不催促也不替孩子做主。她的姿态谈不上有多温柔多优雅,但那种平等的、认真对待一个小孩子意见的态度,他在大周朝见过无数母亲和孩子相处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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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几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他沉思了许久,最后对身旁的赵全吩咐了一句:"去传工部、户部尚书,再议一议之前那份集市改良案。另外,让画师把天幕里看到的那些儿童学塾中的桌椅图样仔细描一份出来。"

    赵全领命而去的时候,心里琢磨着陛下方才那句吩咐里的意味。之前那位年轻女子和太子通话时提到过"托儿所",陛下上心了。许是想在大周也办些什么新式的蒙学馆?

    隔日,天幕里播出了一个新场景。肖妤把李昭送去了托儿所之后自己去了公司,趴在工位上埋头处理那些供应商档案,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趁着午休时间打开手机,搜了一间瑜伽馆的信息,拨了电话过去问了几句价格和课程安排。李承乾看得不太明白,但沈皇后却看懂了——她在挑一个可以让她自己歇一歇、松一松筋骨的去处。

    沈皇后微微笑了笑。那年轻女人终归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把自己养好了,才有力气把别人的孩子养好。这个道理,她做皇后之前,曾经也是懂得的。做了皇后之后,反倒渐渐忘了。

    下午的时间在各自的轨道上平静地流淌过去。大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翻阅着新记录下来的天幕资料,小声争论着哪些工艺可以仿制、哪些集市管理方法可以借鉴;托儿所里李昭笨拙地跟在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身后排队接水,轮到他的时候先侧头看了对方一眼,等那小姑娘接完退开了他才慢吞吞地伸出杯子;公司的格子间里肖妤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收到系统的一条弹窗提示——"截止目前本月育儿基金累计到账:已到账3.3万元,余额充足,可合理支配。"

    她看着那条提示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下的钱除了交房租水电和预留日常开销之外,她打算给自己报一节周末瑜伽体验课试试。太久没运动了,腰和颈椎都在抗议,再这么下去还没等到那一亿落袋,她人先散架了。再说——她往系统面板上那个"六维进度条"瞟了一眼,李昭那孩子情绪管理能力这两天涨了四个百分点,虽然离及格线还很远,但好歹在往上走了。她心头一松,想着今晚接了他回去,把冰箱里那块肋排炖了。上回红烧肉他爱吃得紧,换排骨试试,应该也是一样。

    傍晚的余晖把办公楼外墙染成暖橙色。肖妤关了电脑,打卡下班,踩着细碎的光影往托儿所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周末的喘息,也许是因为系统新给的五万额度让她底气足了一分,也许只是因为今晚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在等她回去。

    她远远地看见托儿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李昭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脑袋东张西望,而是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认真地画着什么。肖妤走近了才看清楚,他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里面涂满了横七竖八的线条,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涂鸦:"这是什么?"

    "孤——我画的父皇和母后。"李昭头也不抬,用小树枝在那个大歪圈上又戳了几个点,"这是父皇的龙袍。"

    肖妤盯着那个由横线和歪圈构成的"父皇",很努力地辨认了一下那几个小点可能代表的是龙纹,然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画得很像。回去给你贴墙上。"

    李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橙色的晚霞光,然后他把小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肖妤的手指。

    两个人踩着满地的霞光,一高一矮地往回走。晚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远处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肖妤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逐渐亮起来的路灯,在心里默默地对系统说了一句:今天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