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远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镜框后的眼睛更弯了,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狐狸。
他非但没有因为这命令的口吻而感到生气,反而显得兴致盎然,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好呀好呀,女神有何吩咐?”
“别叫我女神。”
姚姈皱了皱眉,这个称呼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叫我姈姐——社会没有参天树,一声姈姐是基础。”
“好的,姈姐~”
徐行远从善如流,改口改得没有一丝犹豫。
而他们俩这气氛融洽、旁若无人的一幕,清晰地落入了泳池中的陆京延眼里。
那感觉,比被姚姈按在地上揍还要让他火大。
“徐、行、远!”
陆京延的低吼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双手撑着池边,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徐行远。
“你小子什么意思?!”
自己最好的兄弟,在看到他被人揍得这么惨之后,非但不关心,反而第一时间跑去给施暴者献殷勤?
最主要的是,这个施暴者是他看上的女人,是他要定了的。
徐行知现在这种行为,无疑就是背叛!
面对陆京延的滔天怒火,徐行远慢悠悠地回过身,耸肩摊手,脸上露出了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
“没办法呀,陆哥。”
他拖长了语调,委屈道:
“你都被我姈姐给揍成这样了,我这小身板比你还瘦弱呢,哪儿能扛得住啊?”
他甚至还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你也知道的,我这人胆子最小,最怕疼了。”
“你——!”
陆京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被他这番茶里茶气的话给活活气死。
别人或许不了解徐行远这个人的德行,但陆京延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到大,对他可谓是知根知底。
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徐行远就是心眼子最多的那一个,是他们这一群豪门少爷里的狗头军师,一肚子坏水全藏在人畜无害的笑脸底下。
就比如,四岁那年他想要陆京延手里那套全球限量版机甲模型,自己却不开口,转头去跟王家的千金小姐咬耳朵,说陆京延昨儿个背地里笑话她拼乐高慢得跟蜗牛似的。
王家那暴脾气的丑丫头一听就炸了,冲上去就跟陆京延抢,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
而徐行远呢?他蹲在旁边一边看热闹,一边拼着机甲模型,玩得比谁都开心。
等大人们赶来问怎么回事,他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我也不知道呀,我一直在这儿自己玩呢”。
最后害得陆京延和王家千金各罚抄了三篇《论语》,徐行远却被王老爷子当作乖宝宝典范,奖励了一大盒德国大师手工定制的巧克力。
而六岁那年更为过分。
这小子带一群孩子溜进陆家后院的酒窖探险,自己不伸手,只是笑眯眯地站旁边撺掇:“我听我爷爷说,最里头那个橡木桶里的葡萄汁特别好喝”。
等别的孩子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捅开酒桶被喷了满头满脸的红酒,他早已退到门口干燥的地方。
管家赶来的时候他还第一个认错,态度诚恳、言辞恳切,但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是陆少爷想喝葡萄汁儿,是周少爷动手捅的木塞,他在旁边好心劝了半天也没劝住。
陆老爷子事后还拿他当例子教育其他人:“你们这帮皮猴子,多跟小远学学,人家最沉稳懂事。”
……
就这么一个老狐狸,从小到大把煽风点火和金蝉脱壳两门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而现在,居然两手一摊,跟他演起唯一纯白的茉莉花来了!
陆京延咬牙启齿,正要将其真面目揭穿,徐行远却不再理他。
施施然地转过身,对姚姈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可掬。
“姈姐,我们走吧。”
姚姈瞥了一眼在泳池里气得快要自燃的陆京延,心情莫名畅快了几分。
她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徐行远扬长而去。
那群落汤鸡们见姚姈终于走了,纷纷松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洪水猛兽般的瘟神。
高大的廊柱将身后的一切隔绝。
只留下陆京延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喘息,和他那双在水中因为挫败不甘而越发猩红的眼睛。
看着少女决绝的背影,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池子里,震得水花四溅。
“姚姈,你给我等着!”
-
整座别墅的奢华程度,远比姚姈想象的还要夸张,刚才在泳池那边窥到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得像是走在云端。
两侧是接天连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欧式花园,中央还有一个三层高的雕塑喷泉,水声潺潺。
头顶是繁复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墙壁上挂着她看不懂的抽象派油画,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盏小小的射灯,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凸显出画作的质感。
但姚姈此刻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这些。
她光着一只脚,闷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鬼一样缀着。
“那个……”
徐行远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调调。
他细心地询问:
“姈姐,你是在找什么吗?洗手间?还是更衣室?我可以带你过去。”
姚姈黑着脸:“不,我哪儿都不找,我只是想出去。”
“但我迷路了。”她硬邦邦地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传来,像是强行憋住,结果没憋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姚姈的脸色更难看了。
“笑什么笑!”
她恼羞成怒:
“都怪那个陆京延!盖这么大的房子干嘛?铺张浪费,资本家做派,存心为难我们无产阶级!盖得跟个迷宫一样,害我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了半天,连个出口的影子都没瞧见。
越说越气,她一跺脚,扭头就要往回走。
“不行,我非得回去再给他揍一顿。把脚上另一只鞋脱了,也呼他脸上!”
“哎哎哎,姈姐,冷静,冷静。”
徐行远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不经意地挡在了她面前。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您这回可骂错人了。”
姚姈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别墅,不是陆京延的。”
“不是他的?”
姚姈愣住了,“那是谁的?今天这派对不就是他办的吗?”
她记得很清楚,原著里写的就是陆京延为了羞辱原主,特意开了场派对。
“派对的确是他办的。”
徐行远点点头,随即话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
“但我这不是今天刚回国嘛,他非说要给我办个接风洗尘的派对,热闹热闹。”
然后承认道:
“……好吧,这别墅的主人……其实是我。”
说完,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姚姈的脸色,用一种近乎茶里茶气的口吻,试探着问了一句:
“姈姐,你……不会怪我吧?”
姚姈:“……”
她此刻看徐行远的眼神,已然充斥着老农民对大地主的仇视。
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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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行远立马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就知道姈姐您最大度了,宰相肚里能撑船!”
听了他的吹捧,姚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不过……”
徐行远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皱巴巴的裙子上,体贴地转换了话题: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需要洗个热水澡,要不先带你去休息室?”
这个提议确实很合理。
可她刚想点头,脑子里却灵光一闪,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压过了一切。
“不。”
姚姈是个不忘初心的人。
并且在她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白来一趟”这四个字。
她冲徐行远扬了扬下巴,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现在最紧要的,是带我去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徐行远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疑惑问道:“光线好的地方?你要干嘛?”
姚姈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
“我要录一段跳舞的视频。”
“跳舞?”
徐行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
少女的身段非常优越。
姿态轻盈,站姿笔挺,像一株在街头巷尾野蛮生长的小白杨,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目测一米六五的身高,骨架纤细,却不是那种病态的干瘦。
纤腰不盈一握,四肢修长,线条紧实而流畅。
尤其是那双腿,笔直匀称,被那条廉价的礼服裙摆遮掩着,也能看出惊人的比例。
这样的人,跳起舞来……想必会非常惊艳吧?
徐行远甚至已经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她蹁跹起舞、宛若惊鸿的模样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有幸见证一场别开生面的艺术诞生。
“好啊好呀,”他立刻答应下来,兴致盎然,“这个简单。”
只见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开一个智能家居控制软件,随意点了几下。
下一秒,他们所处的这条长廊,天花板上那盏奢华璀璨的水晶主灯尽数熄灭。
周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而随之亮起的,是隐藏在穹顶和墙壁缝隙里的氛围灯带,如同打碎的星辰。
星星点点的碎光倾泻而下,既不刺眼,又梦幻到了极点,仿佛将整条走廊变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
而他们两人,就站在这条银河的中央。
徐行远又在手机上划拉两下,姚姈身后那块原本充当装饰背景墙的巨大电子屏也应声亮起,幽蓝色的荧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越发立体。
“这块屏连着全息音响,你想放什么音乐,直接搜就行。”他贴心地解释。
姚姈仰着头,看着这堪比顶级夜店VIP包厢的奢华配置,忍不住“哇!”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巨大的触摸屏,又瞅了瞅徐行远手里那台可以操控一切的手机,兴奋地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可以啊你小子!你这贵房子真不错,你这贵手机也真不错!”
徐行远被她捶得肩膀一矮,苦笑着揉了揉肩胛骨。
她则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来来来,你拿着手机给我录一段。我那破手机刚才打架的时候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现在先借你的用用。”
徐行远脾气极好地应下。
举着手机往后退开好几步,为了找个显腿长的完美仰拍角度,这位身价不菲的大少爷丝毫没有豪门贵公子的架子,十分接地气地蹲了下来,单膝点地。
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给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录视频,而是在向他敬仰的神女朝圣。
他稳稳端着镜头,将画面焦点牢牢锁定在姚姈身上。
屏息凝神,准备一睹神女起舞的芳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