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到慕瑶,霍枭初是疑惑,未待他生出惊喜之感,疑虑先一步占据心间。
慕瑶为何会在此?他们刚到此地也就堪堪半月,慕瑶为何就这么凑巧得来了瓜州,是不是有人漏了消息给她?
思及此,他的面色骤然凝重。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该不会是偷偷跟着我们来的吧?”
慕瑶略一琢磨,反应过来他的担忧,把刚想随口胡诹的千里追夫给咽了回去,谁叫她心善呢,不想给小郎君找麻烦。
“怎么会?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巧遇见你们啊,我看到阿兄时,也很惊讶。”
霍枭回想她方才的反应,的确是惊讶的,稍稍松了警惕。
“你该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慕瑶反应快,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不会让霍枭起疑的由头。
“有沈棠在,舅舅哪里还容得下我,不走,等着他像当年赶我阿妈一样赶我走吗?”
慕瑶用余光扫了眼对面,已经不见了韩烈的踪影,想必他也不想让霍枭误会他们私下里有勾结。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小姑娘家争风吃醋也就算了,怎么还闹得离家出走,阿爸现在估计都急上火了。”
上一代人的纠葛霍枭有所耳闻,慕瑶和沈棠有多不对付他看在眼里,在他心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一想到父亲对慕瑶已经极尽宠爱,这小妮子似乎还恃宠而骄,心里有点儿酸,但他也不会和女人争风吃醋,随便劝了两句。
慕瑶此时也无心同他叙旧,她不能让霍枭发现朱瑾,就怕自己半天不回去,朱瑾等急了出来找,撞上了可就麻烦了。
“阿兄,你还没吃午饭吧,这条街上有家酒楼的酒蒸鸡可出名了,你陪我去饱饱口福。”
慕瑶爱娇得挽上他的胳膊。霍枭宠溺得揉揉她的头发:“不要搂搂抱抱的,中原的女人注重礼节,你这样,要被戳脊梁骨的。”
“那有什么的,我是三不界人。”慕瑶无视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仍自顾自得抱着霍枭的胳膊。
霍枭还是把手抽出来了。
“有件事说来也是巧,我来这儿,是来寻你未婚夫的。”
“未婚夫?”
慕瑶刚反问一句,背后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枭哥。”
慕瑶回头,男子的目光在同一时刻同她对上。这一对由上一辈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妇就这么猝不及防得打了个照面。
慕瑶摇着团扇,不学人娇羞造作,用目光大大方方将他打量了个遍。这人身段高挑,眉眼柔和,温润气质由里而外透出,像一樽渡了釉的玉像,慕瑶微微眯眼,露出满意的神情。
“未婚夫长得不错。”
未婚夫也在打量慕瑶。
慕瑶入乡随俗,学江南人打扮。粉衫窄袖,袖口滚一道银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只质地上乘的白玉镯。一双水汪汪的眼,弯弯地看过来,腮边两点梨涡,带着动人风韵。整个人像枝头沾了露水的芙蓉花,娇得挪不开眼。
“未婚妻也比我想象中长得好看。”未婚夫,名谢敛,满意得点点头,盲婚哑嫁他是反感的,他可不想娶个无盐女回家。
未婚妻的长相,比他想象中拿得出手。
慕瑶面色不惊,心里早就忐忑起来,这便宜未婚夫也住在这间客栈,万一他见过朱瑾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把人支走。
“我和阿兄要去吃酒蒸鸡,未婚夫去吗?”慕瑶转身,率先往楼下走。
“未婚妻不是还有两个同伴吗?不叫上一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多嘴多舌,多管闲事,未婚夫的形象顿时在慕瑶心里矮了三分。
慕瑶没有回头,佯作漫不经心:“你说那对夫妻啊,路上遇见的,同行做个伴。”
霍枭热心道:“一路山长路远,想必你也没少受人照顾,怎么着也该谢谢人家,你去把他们叫上,今日阿兄做东,替你好好答谢人家。”
三人已经走到门口,慕瑶转身,神神秘秘对霍枭道:“阿兄来江南不是干正事的吗?不怕人多嘴杂?”
霍枭倒还真没想到这处去。
谢敛笑容高深莫测:“想不到未婚妻还是个心细的人。”
经他一提醒,霍枭也反应过来。“阿瑶,你比从前周全许多。”
慕瑶睨一眼未婚夫,扭头对霍枭嗔道:“这一路上坏人老多了,再不长教训,早被卖了几次了,阿兄哪里还能见着我。”
霍枭又气又心疼,“这下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了?”
谢敛自来熟得搭腔:“未婚妻一路上的见闻想必精彩得很,待会儿在桌子上,可得好好讲给我们听听。”
慕瑶忍他很久了,皮笑肉不笑:“喜欢传奇故事,去茶馆找说书人讲给你听,我才不会费这唇舌。”
慕瑶说的酒楼离得不远。
谢敛对江南的吃食比霍枭慕瑶更懂,点了一桌子菜,道道色香味俱全。
三人分完一壶酒,谢敛对慕瑶的兴趣越来越浓。
“未婚妻识字吗?”
慕瑶懒洋洋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懒得抬。“不识字,打小就不爱读书。”
霍枭初至江南,见这里大多女子个个温婉贤淑,便是青楼里的妓子都能脱口成章,对比之下,在三不界逞凶斗狠的慕瑶,就显得不那么秀雅。
想必就这两年她就该嫁过来,提前惹得夫家不喜,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想替慕瑶给未婚夫留点好印象,不遗余力得试图将慕瑶包装成一名诗书礼仪样样精的才女。
“别听她瞎说,阿瑶三岁开始,姑姑就已经教她识字了,光她屋子里就整整一面墙的书,敛之你读的诗书都未必有她多。”
谢敛看着慕瑶,目光中生出兴味。
“倒是在我意料之外,未婚妻读过女诫吗?”
慕瑶笑了笑,“女诫没读过,我读过男诫,是本好书,适合未婚夫逐字研读。”
“哦?我才疏学浅,没读过,男诫讲什么的?”
慕瑶应答如流:“男子生而于世,应谦让恭敬、忍辱含垢、勤于家务。妻为夫纲,阳以顺为德,以柔为用,不必才明绝异,只需清闲贞静、谨言慎行、端庄整洁、勤劳持家。需专心正色,从一而终。”
她一直当女诫为规训女子的封建糟粕,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也可能是内容过分逆天,一遍就让她过目不忘,转个性向,轻轻松松将核心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未婚夫觉得如何?你若是喜欢,我让人抄在纸上裱个牌匾送到你家里去,就当时我提前送过去的嫁妆了。”
霍枭听得眼皮子直跳,忙打圆场,试图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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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一点印象分。
“你的嫁妆阿爸早就给你备好了,用不着你操心。”
就算天王老子亲临,慕瑶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三不界,底层人拿她当天菩萨供着,她也从来不会做出傲慢轻视的姿态。而眼前这个仗着家大业大眼睛长到天上的未婚夫,她只想变着方得羞辱。
“我舅舅对我一向大方,嫁妆想必丰厚得很,真是便宜你家了。”
到底谁的家底儿更为丰厚,暂且不论,嘴炮得打赢了先。
未婚夫对慕瑶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好的,确切说,他非常满意。娇娇小小,面容甜美,像一朵娇嫩的芙蓉花。
最主要是,她看起来很好拿捏。
他始终觉得女人不需要有个性,听话顺从是女人最大的美德,女诫就写得很好,他未来的妻子就得是这样的。
可惜,眼前这女人,不是娇嫩的芙蓉,而是带刺儿的月季。
性格过分尖锐,真是惹人生厌。
谢敛那双带点妖气的丹凤眼里,绽出一点厌恶与不快。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喝了一口。
“放心罢!未婚妻,你就算不带一个子儿嫁过来,也照样吃穿不愁,而且我保证,吃也好,穿也好,绝对比你在三不界更胜一筹,江南物产丰厚,多得是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只想和稀泥的霍枭听出了话外之音,被他话语里对慕瑶对三不界的轻视惹怒,刚要发作,慕瑶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鸡腿。
“阿兄辛苦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瘦了一圈。奇了怪了,江南这么养人的地方,怎么还把你养瘦养黑了?”
谢敛嗤笑一声,觉得她的挑衅和反击都很上不得台面,优越感不加掩饰。
慕瑶转着酒杯。
“天有多大地有多广,坐井观天的蛙是瞧不清的,看到井口那小小一片天,就自以为把天下都看遍了。殊不知,天外还有天,江南之外,你可知还有什么?”
这是讽刺他井底之蛙。
谢敛长这么大,接触到的女人都是温婉柔顺的,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同他说话。
当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江南也好,天子脚下也好,若我不稀罕,那你眼里要不完的珍宝,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未婚夫,你想要炫耀你的优越感,拿点我稀罕的来。”
慕瑶饮尽杯中酒,起身。
“阿兄,吃饱喝足,我该回去睡午觉了,你好好招待未婚夫,记得这顿一定得你请,哪里的好东西,我们家都吃得起。”
慕瑶的伶牙俐齿算是为曼崩寨扳回一城,霍枭心里的气儿顺了一些。
“你不必住客栈了,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别苑,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晚些我让人来接你。”
慕瑶下意识想拒绝,转念想到未婚夫是见过阿木与朱瑾的,未免横生枝节,她还是决定搬到别苑去。
“小郎君也跟你们一块的吧?让他来接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怎么感觉快一辈子没见着我的小郎君了。”
慕瑶把话故意说得亲昵,果然惹来了谢敛的注视。
她坦坦荡荡回视,笑道,“未婚夫不必担心,即便有小郎君在前,你的地位不会变,还是正室。”
谢敛温润的面具彻底裂开,露出阴鸷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