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他把所有的武器都拿出来摆在桌上,弯刀,匕首,暗器,一把接一把,用葛布耐心擦拭。
四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就是这些用趁手的武器。
很奇怪,平时擦拭刀具时,他的内心都会很平静,今天却心浮气躁。过去六年,清醒时无法直面的那张脸,昨夜出现在他的梦里,今日又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
“阿辞,我真的痛得受不了了,你把忘忧散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大哥求你了。”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他竟然被自己的刀割伤了,猩红的血珠不断往外冒。
他从旁边拿了一张干净的帕子,囫囵裹了。
心静不下来,无意间一撇,瞥间昨晚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菩提,这串金刚菩提应该跟随寨主很久了,已经被盘得油亮圆润。
韩烈拿起菩提,自嘲得笑笑。
寨主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被美色所误,既是为了不让自己破坏慕瑶未来相夫教子的平凡生活,也是他们怕会步上燕北归和阿念的老路吧!
“燕北归。”
这个名字从舌尖自然得滚了出来。
当年和阿念在一起,生下慕瑶,是为了博取霍刚信任,还是为一己私欲?忘记问赫连,当年燕北归和阿念在一起,有没有向影司报备过?如果阿念没有死,当年燕北归顺利完成任务,影司又会怎么处置阿念母女?
“小郎君,我是真的喜欢你。”
慕瑶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征兆地跳了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她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坚定,也就是因为她的眼神,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明知道是假的,但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得颤了颤。
韩烈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这一日的杂念实在太多,他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到床上早点睡觉,养足精神,脑子时刻清醒,他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势。
这一次的任务难度不小,但凡中间有任何一处疏漏,都会在霍刚面前暴露。
越是不愿意思考,脑子里杂念越多,他只能闭上眼睛,一边盘着菩提,一边默念心经。
六年前,把它从罪孽深处拉回来的,正是游方和尚送给他的一卷心经。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门突然被敲响了。
心刚刚静下来,他无奈睁眼。
“谁?”
“我。”
认出是慕瑶的声音,他默了一瞬,盘菩提的动作没停,静谧的空气里响起菩提相撞的擦擦声。
“我已经打算睡了,表小姐有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也见不到了,有事也没机会说了。他心里生出一阵遗憾来。
他拒绝后,门口再无声音传来。韩烈将心经念到了最后,就宛如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就被她一个字给搅得浮躁疯走起来。
韩烈把手上的菩提扔在桌上,霍然起身,一把拉开了门。
随后,他愣了一下。
靠在围栏上的慕瑶,闻声抬起头来。她把原本该戴手腕上的粉碧玺珠串撸下来,在手心揉搓把弄。眉眼弯成弦月,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听说小郎君明天就要走了?”
她没有嘲弄韩烈沉不住气,一来就单刀直入。
韩烈垂眸,望着她正摩挲着的珠串。
慕瑶摩挲珠串的声音并不细微,即便离了一段距离隔了一道门,他只要凝神听,不可能听不到。
终究是他心乱了。
既知是错,就该及时止损。
他淡然道:“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告别,也不用送行,赶紧回去睡吧。”
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慕瑶伸手一撑,手掌卡在门框外缘,那道门没能合上。
韩烈眉梢微动,怒火就这么不受控制得燃起来了,刚刚要是他动作再快那么一点,力气再大那么一点,小煞星漂亮的手指头恐怕就保不住了。
慕瑶没能体味到他的恼怒,还在不知死活地撩拨他。
“昨夜,小郎君和我都差点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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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到坦诚相见的地步,怎么今日这么冷淡,下了床就不认账了?”
韩烈定定看了她一眼,仅一眼,他就瞬间清醒,克制住了不该生出来的反常情绪,轻笑一声。
“倒也不是,只是之前不知道表小姐有个未婚夫便罢了,现在知道了还招惹,就是坏规矩,表小姐还记得吗?我不招惹有夫之妇的。”
她还有个未婚夫。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未婚夫?”慕瑶像是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脸上现出一抹诧异,过了半晌,“哦,你不提我还忘了,我连他长得是高是矮是丑是美都不知道,提前说未婚夫为时过早,要长得丑,既然是我舅舅定的亲,那就让他娶我舅舅去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番话,让韩烈开了眼界,素来利索的唇舌,一时间竟然没能接住话。
天色不早,本来就不困的脑子,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反而越来越活络,他清楚得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么想结束。无论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一夜,还是这一段如镜花水月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
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找我什么事?”
“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
他抬眼,看到远方山影在夜色里,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慕瑶眉眼含笑,点点头。
“现在。怕不怕我把你卖了?”
似乎是觉得她的挑衅过分幼稚,韩烈轻轻嗤笑了一声。拨下她拦在门框的手,踏出一步,反身锁上门。
“走吧。”
刚走了两步,空中突然炸开一道紫红色的闪电。
韩烈扭头看了眼天色,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
“等下。”
慕瑶看了眼天色,也知道要下暴雨了。轻笑道:“怎么?又不敢去了?”
韩烈没理会她,折回屋子,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把伞,冲慕瑶扬了扬。
“有备无患。”
他是个喜欢将计划做得事无巨细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知天要下雨,又怎会让自己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