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的确感到错愕。
他还以为自己要见到过去还活着的光辉之神了呢,怎么来的是套着光辉之神壳子的雪勒?
只这么一转念的功夫,他的目光落在光辉之神的躯壳上,又是一顿。
太瘦了。
在兰瑟的想象中,光辉之神应当是华美圣洁的。
眼前这具身躯华美是华美,但瘦弱到像是命不久矣的久病之人,之前那只拨过他鬓发的手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
即使如此,还是很华美。
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玉似的剔透感,每一根银发都莹润得宛如珠宝。
即使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依旧美得像尊艺术品——这就让兰瑟在不经意间想起另一个极端。
另一个极端怪声怪气地开腔:“怎么,还看呆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看见的不是我,是你白月光本尊呢?”
人的DNA里大概刻着一种应对修罗场的本能,兰瑟下意识地开口:“不……”
嗯?
他能控制身体了?
兰瑟一下止住话头,第一时间从草地上起身,他很不喜欢用仰视的视角跟雪勒对话:“没有的事。”
短短一瞬,他已经捋明白了来龙去脉:
如果过去拦住小兰瑟的就是曾经的雪勒,过去的雪勒根本不可能问出白月光不白月光的问题。
很显然,雪勒和他一样,也被扯进了这段记忆中,只是他进的是过去的自己,雪勒进的则是光辉之神的壳子。
这倒也很合理,毕竟在他8岁时,雪勒这个新神还没诞生呢!只能进其他人的壳子。
又恰好,他怀里还带着一枚光神碎片,已死的灵魂不可能穿回过去自己的躯壳中,这就刚好给雪勒提供了一具现成的空躯壳。
兰瑟迎着雪勒审视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淡淡道:“什么白月光,我不认识。这应该是轻轨站哪个被困乘客的记忆吧?或者是纯白之子记忆中的某一段。——你用的这具躯壳是谁的?看起来不像人类。”
——你一个邪神穿进了光辉之神的躯壳,那我用的躯壳不是我的,也很合理吧?
兰瑟逻辑缜密地装傻,咬死不认自己已经意识到这记忆是属于他的,更不可能认他早就记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雪勒眯着眼睛狐疑地看他,片刻后还是带着些许猜疑道,“行吧。”
两人表面和谐、各怀鬼胎地找地方坐下了。
兰瑟虽然遗憾没能见到光辉之神本尊,但在这种糟糕的回忆里见到雪勒,居然有种回归日常的放松感。
他其实很想问“你在这具躯壳里都遇到了什么”,但考虑到对方之前的阴阳怪气,他还是保守地起话题:“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里既然也是记忆,那应该也能用摧毁记忆核心的办法破局。”
至于记忆后来是怎么发展的,猜也能猜到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无非是从不被选择的小兰瑟在绝望之际,被光辉之神青睐,从此成为光明虔诚的信徒,努力让自己对得起光辉之神的选择……
兰瑟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曾以为,恢复自己向光辉之神效忠的记忆,应当能让自己找回为信仰而献身的虔诚和热情,就像每天都积极精神的克莱尔那样。
但实际上,即使和小兰瑟感同身受了一趟,他依旧没能升起多少对光辉之神的熟稔或回护之情,光辉之神带给他的安定感甚至不如雪勒往他身边一坐。
他实在不想细想这件事,遂问:“你寄宿的这具身躯,有什么人或事将祂困在这段记忆里走不出去吗?”
他曾以为自己肯定是这段记忆的绝对核心,那找破局的点当然也得在他这儿找。但一看光辉之神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一时又有点拿不准了:
或许这段记忆是双核心的呢?光辉之神看起来也很惨的样子。
他其实还是有点纳闷,光辉之神怎么能瘦成这样。难道年幼的兰瑟没能用虔诚换来光明之力的回应,是因为神祇本身出了问题?
明面上,兰瑟没把自己的好奇表露出来,因此雪勒只是哂然咂了咂嘴:“你就别担心我了。我那儿的情况真是一目了然到傻子去了也清楚该打谁。相比之下,你呢?”
兰瑟也觉得自己这边的情况一路了然到傻子都明白。想一想自己还能名正言顺地折回去,将之前那帮家伙统统人道毁灭,他甚至都有点坐不住:“那我们就——”
他的屁股刚离开坐着的横木,眼前骤然一花。
有什么硬东西跟石墙根似的往他膝弯一撞,他又一下坐了回去:“——?!”
这又怎么了??
刚提起的情绪被强行掐断,兰瑟近乎恼火地往眼前一瞪,猝不及防跟两三张没有五官的脸四目相……哦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没有目。
“不愧是神祇大人,即使不做梳妆,依然光彩照人呢。”一只无面鬼看似恭维地说,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叫兰瑟不快的嘲笑,“我要是也像您这样天生丽质,说不准就不用在这儿当女仆了,老爷肯定会待我比现在好……哪像现在,哼,天天还得看夫人的脸色。”
“……?”无法理解,这东西在说什么?话里话外竟将神祇和爬床的卑劣之徒相提并论,哪怕是再不敬的人也不会这么没脑——等等,他该不会?!
兰瑟倏地低头,好消息是他仍能控制这具躯壳,坏消息是,他看见了一双眼熟的、瘦骨嶙峋的手。
换成第一视角,这双手依旧美得像蒙着一层微光。
然而此时此刻,四根类似于现代输血管的东西正水蛭似的埋在这双手的血管内,汩汩向外输送着金色的血液,血液一路流淌,照亮了整间晦暗的屋舍,直至流进某种黄铜制的瓮里。
“……?!”
饶是兰瑟心中也一片惊骇:难道光辉之神那么病瘦的原因,是有人肆无忌惮地抽取祂的神血?
谁的胆子这么大!光辉之神又是为什么不反抗?
他无法容忍这种卑劣到叫他作呕的行径继续下去,甚至没心思管接下来无面鬼们会不会透露什么关键信息,直接伸手攥住这些吸血的管带——
[别这么做……]
一道忧郁的声音陡然自虚空中落下。而真正阻止兰瑟的,是一双双蓦然从空气中探出的手——
它们每一只的手背上都留着和光辉之神一模一样的孔洞,每一只都瘦得只剩柴骨。
可它们攥着兰瑟——或者说是过去的光辉之神的力道却十分牢固,不容挣扎: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兰瑟被这些鬼手摁得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正替他梳头的无面鬼们也注意到了他攥着抽血管的危险动作:“您在做什么?!”
无面鬼们猛扑上来,声音刺耳到叫兰瑟生厌:“今天可是要抽满四瓮血的,您这样突然发疯,我们怎么跟老爷交——”
“够了!”一道低喝从房舍门口传来,霎时将尖叫不易的无面鬼们喝散。
兰瑟深呼吸了一口气,以极大的意志力压下快克制不住的杀心,抬头望向门边,想着忍都忍到现在了,至少要看看来的人是不是“老爷”,这个老爷又是何许人也。
目光刺过去时,就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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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穿着绸缎、显然是贵族的成年男性步伐带怒地大步走进屋,一把攥住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佣,有那么一瞬,他的左手都要扬起来似乎要扇过去了,但几次急促的呼吸后,他又缓缓平复下来,松开吓僵了的女佣,冲她指了指:
“看在夫人的份上,我才让你来这儿干清闲的活,你不知感激也就算了,还这样在神祇面前搬弄口舌!走……你给我滚出这里!”
鬼手还死死攥着兰瑟,然而兰瑟此时看这个似乎脾气很好,即使发怒也很收敛分寸的男人,已经是看死人的眼神了。
说是“搬弄口舌”,谁信呢?但凡兰瑟有半分犹豫,都在这个男人转头看过来时打消掉了——
那些男仆女佣还只是没有五官,这个家伙却生着一张青灰色的面孔,眼睛像狐狸似的细长上吊,嘴巴拧曲得能从下巴挂到眼睛下。
这家伙好像还觉得自己挺风度翩翩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靠近兰瑟:“别听信她的话……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了,只有你我知道这世界有多扭曲——道德是软弱的象征,胜者踩着败者的尸骨上位才是值得赞美的荣光,我们如此努力,不正是为了让这个污秽的世界重新变得洁净——”
“也许未来我们该以你的名姓重建一座圣殿。”兰瑟的声音很轻柔,像蛇缓缓蜿蜒过沙丘,“你觉得怎么样?是用名字好,还是姓氏好?”
老爷立即谦逊了一套,但终究是想不到神祇躯壳里蹲着一个未来来客,没什么防备地道:“——”
狂风刮过屋舍,将老爷的声音吞没在呼啸中。
兰瑟再度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失败后,他直接闭上嘴,视线一抬。
“……怎么样,我认为还是谦——啊!!”
昏暗的屋舍中金光一现,光神碎片凝塑成的利刃,如柳叶般掠向老爷的咽喉。
这毫无价值的丑东西本该当场倒地,捂着喉咙挣扎喘息的,然而在光刃飞掠的同一时间,那无数双鬼手骤然向兰瑟的脸、兰瑟的眼睛伸来!
[不可……]
[滥杀不可……]
[维持洁净……]
“放屁!坐在这里被轻贱、被吸干血就叫维持洁净了?!”兰瑟终于忍无可忍,啐骂出声。
与此同时,没入侧墙的光刃倏地飞掠而出,暴怒的金光如同惊雷攀过整个房间,下一瞬,试图逃窜的老爷被兰瑟仅凭耳力铆钉在地!
“嗬……咯……”老爷捂着被钉穿的咽喉发出痛苦的声音,与此同时,那些阻拦不及的鬼手也消散在金光中。
兰瑟面无表情地掰正自己脱臼的手臂,伸手将光刃从目露哀求的老爷喉中拔了出来,揣进怀里,而后无视对方喷溅的鲜血,淋着血雨蹲下身:“放心好了。”
“我知道你只是个假相,一段过去的记忆,但你拿了这么多神祇的金血,应当不会死得太早吧?”
记忆开始逐渐崩散,兰瑟顺手抄起桌上的银水果刀,横压在老爷的咽喉上:“我向你保证,我会在现实里找到那个真实的你,就像这样……”他的手掌缓缓用力,“割开他的咽喉,直到你们偿还完每一滴来自光辉的血。”
“轰!”
崩散速度骤然加快的记忆猛然震荡,仿佛游船在海上撞上了另一艘航船。
兰瑟没放手,膝盖顺势跌跪上老爷的胸口,手掌终于按着银刀彻底割入怪物的咽喉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调侃的口哨声。
他循声抬头,就见屋舍南侧消融了大半,边缘处与另一个眼熟的场景拼合在一起。
初级训练营被夕阳照得金红一片,雪勒就站在演武场中,一脚踩着一颗茶色的头颅,身后是满地的尸首,懒洋洋地看着他笑:“我简直太——爱看你做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