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顿了一下,慢吞吞地回头,正对上一张倒吊在他面前的窟窿脸。
那脸的主人抱着监牢顶部垂下来的石柱,还在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天啊,我亲爱的首席!你居然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兰瑟面无表情地想,比不上你厉害,你还能cos蜘蛛侠呢:“不管这幻觉是谁设的,似乎都希望我们走进牢门。”
窟窿脸像穿模bug一样,随着雪勒的原地转悠,缓缓将自己插到了石柱尖上:“嗯……冲进门,看看对面那家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乐趣,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留在这儿看那家伙怎么气急败坏地勾引,似乎也很有趣……难道我就不能两个都选吗!”
兰瑟无视雪勒失望的声音,看向身后躺着的两人:“这幻觉是只针对我们两个,还是——”
他倏然止声。
已经不用问了。
草席上,大使和克莱尔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个痛苦地蜷缩成球,用力拿自己的脑袋砸向地面;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似的,使劲用双手勒住脖子。
兰瑟立即冲到克莱尔身边,一把抓住克莱尔的手腕,将对方快将自己掐死的手扯开:“克莱尔,醒醒,醒——”
“嘭!”
像是忽然撞进了风墙里,兰瑟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两三只手摁住他的手臂和后脑,“哗”地一声将他扣进了不知哪儿来的水里!
“咕噜……”
他条件反射地挣扎,却惊觉自己的力气变小了很多。猛呛了几口恶臭的水,才被人揪着头发一下拽起头:“咳——”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揪住他头发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红发男孩,周围还围着八七个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
他们都穿着预备骑士的轻型盔甲,腰上挂着剑,兰瑟的目光在周围一扫,就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圣骑士的训练营,他似乎进入了一段过去的回忆。
男孩们的讥嘲还在继续:“天天装得那么勤奋有什么用?指望哪个教官能可怜你吗?别傻啦!”
“所有人一同训练,只有你和几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臭小子连一点光明之力都感召不到!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哈,坑里的泔水说不定都比他洁净,哈哈哈哈……”
笑声,推搡,踢踹。他被一路从泥泞的地上拖过,即使奋力挣扎,依旧被大他一轮的孩子拖拽到爬满蛆虫的泔水坑边。
那孩子攥着他的衣领,将他往近一扯:“滚回你的老家去吧,没人要的废——哇!教官来了,快跑!”
“咚!”8岁的孩子被推进泔水坑。
“……”无人能想象这一刻成年兰瑟内心的发指和暴怒。
之前他还疑惑过,明明他从前的家庭穷到要卖孩子才能维持生计,他这洁癖的习惯从哪儿来的,原来症结在这!
一时间,一些很不圣骑士的极端念头从他脑海中纷沓掠过。
与此同时,小兰瑟也忍着眼泪和作呕,从泥坑里逃也似地爬起身,抬头遥遥看见训练营的教官大步赶了过来,眼泪几乎立刻就往下坠。
他可能是以为教官看见他被欺凌的模样,会追究那几个年长者的过错吧,然而赶来的茶色头发的教官站在坑外边,离得远远的向他看了一眼,就面带嫌恶地说:
“兰瑟·克莱尔,做事不能沉稳些?看看你这样子,摔得多失体面!行了,快出来,把自己整理干净,马上还有一场剑术训练呢。”
成年的兰瑟:“……哈。”
他愣是被气笑了。
好。特别好。
虽然很可惜这个天生眼瞎的家伙因为年代久远杀不到,但不论是哪个导致他身陷这段回忆、还得再忍耐着经历一遍,最好做好承受他的怒火的准备。
就仿佛应和他此时的情绪一般,记忆中,教官像来时一样匆匆走了,留下年幼的兰瑟站在坑底,浑身发抖,慢慢攥起了拳头。
委屈已经被绝望赶走,剩下的就只有纯然的愤怒。
他在愤怒中爬出肮脏的水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水井边完成梳洗。抵达训练场时,茶发教官正站在场地中央,准备开课:“怎么这么慢!动作利索点,站进队伍里去。”
教官的视线很快挪开,因此没看见小兰瑟投来的森寒的注视:“今天,你们将有幸能和参加过实战演练的年长前辈们交手!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越过人群,小兰瑟看见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帮男孩们沐浴在阳光下,面带谦逊有礼的微笑,向正在鼓掌欢迎他们的小屁孩们点头致意,仿佛什么大团长视察军队一般。
最年长的红毛一眼就看见了他,当即笑起来:“道格拉斯教官,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就不错,很有战意,不如就让他先来跟我过过招?我保证会手下留情的。”
年长的兰瑟感到可笑至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打一个八岁的儿童,还要把放不放水说得这么响亮吗?这种“我会手下留情”的话,他只有曾经和雪勒不用神力较量时才说过。
记忆里,年幼的兰瑟一声不吭地去武器架上将剑取下来了。持剑时,他忽地抬头:“比剑,还是比光明之力?”
红毛哈地笑出声:“你感受得到光明之力么?——当然是比剑,不然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很低的唏嘘声,显然这场对决还是有人看不过眼的。但红毛大概的确有什么背景,在教官也听之任之的情况下,没人敢跳出来说一句不公平。
小兰瑟倒是很冷静,横了一下剑:“开始吧。”
两人同时起势,怀着同样的对自己的笃信主动进攻。周遭年龄更小的孩子甚至没看清刀光是怎么闪的,只听“铛铛铛!”三下几乎叠在一起的撞击声,红发少年已经痛呼着捂住腹部,手上的木剑也被击落在地。
“……”人群霎时炸了一瞬,有较年长的人兴奋地低声追问:
“你看清了吗?我只看清他挡的那一下……光明诸神在上!他动作真是太快了!”
“第一下挡下劈,第二下绕剑打中腹部,第三下打手腕……这小子有两下啊!莫宁反倒有些吃亏了,毕竟他个子高,只能从上向下发起攻击,这小孩儿只要能封得住上方来的攻击,就能直接攻莫宁的中下盘。”
“能挡住莫宁的下劈也不简单吧!下劈带着惯性本来冲劲就大,他力气有这么强?”
“哪能?绕剑侧身卸掉了。赤手空拳拼力气是莫宁占优势,一拿剑这小子就能用技巧弥补这力量上的差距……天,不敢想他未来成长起来,弥补上力量这块短板,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莫宁涨红了脸,愤怒和嫉恨从他眼底掠过,下一瞬,他猛地爆吼一声,高举双手剑汇聚起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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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金光,冲着兰瑟猛劈下来!
“莫宁!!”
惊叫声四起,然而对于彼时的兰瑟而言,唯一重要的只有不断逼近的剑锋。
他尝试抵挡,但手中的剑仅仅触及光剑,就如同豆腐般被削成两截。
千钧一发间,他只能匆匆后撤,在接连暴涨的剑光逼迫下一下栽倒在地,然而那剑光又冲着他的双臂直逼而来!
“……!”再顾不上什么颜面,兰瑟在地上接连狼狈地翻了几圈,险而又险地跟剑光擦肩而过。
周围的人群终于彻底看不过眼,纷纷围上来阻拦或声讨,林恩教官不得不大声吼了好几声,才稳住秩序:“退开!都退开!莫宁,你是不是心魔犯了?——你们几个,去把莫宁带去教堂接受疗愈,兰瑟·克莱尔,你——”
年少的兰瑟灰扑扑地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几乎只差一点,他就将失去他在这个黑暗时期生存下去的唯一倚仗。
心有余悸、惊恐、委屈、不公、愤懑……在这一刻统统汇流成憎怒,令他丝毫不再在乎林恩的话,只在缓过气后站起身,拖着短剑向训练场外走。
他不是想带着武器离开,只是手仍僵劲着,手指一时卸不掉力道。
林恩的声音在后方遥遥地追来:“兰瑟·克莱尔!!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目无纪律、不尊重教官,今天你敢踏出训练场,就直接卷铺盖走人吧!圣殿看来是配不上你了!”
——的确配不上。
年少的兰瑟丝毫没有停下向前迈的脚步,动作中带着几分麻木和机械性的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还不够懂事吗?还是他不够努力?
如果不论如何都得不到公正的结果,那么他笃信光明,与笃信邪恶又有什么差别?
视线变得摇晃而模糊。他能遥遥望见圣殿之外,污秽之气在雀跃地翻涌着,仿佛无比迫切地欢迎他的加入。他想,他的目的地应当就是那里。
猝不及防就看着过去的自己径直往邪祟的方向走去的成年兰瑟:“——??”
等等。先别,这不对。
说好的神选呢?成为先锋军狠狠打脸呢?怎么突然就要投奔邪神的怀抱了?
——他该不会是在这时候成为雪勒的信徒的吧?别,不要是真的啊!
之前被推进泔水坑的时候,兰瑟还只是愤怒,但尚且能清楚的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记忆,无法更改,但这会儿他是真有点坐不住了。他简直想把这具束缚着他的皮囊撕开,冲出去阻止他完全不想见的发展。
也是在这时,小兰瑟终于经受不住大起大伏的情绪,脚下一软,向前栽进一片柔软的草丛中。
铃兰乱颤,几串清凉的露水溅上他的脸颊。
他眼皮颤了颤,挣扎着试图恢复清醒,告诉自己还要向前走,去污秽的怀抱中,那才是他生来注定的归宿。
“谁说的呀?”一只瘦骨伶仃的手忽地掠过他的鬓发,白得几乎剔透的手指梳过那几缕逐渐乌黑的发缕,那些污浊的黑就像泡影般散去了。
——光辉之神?年长的兰瑟一时振奋,透过年幼的自己的视野望向姗姗来迟的神明,却不料落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中。
“怎么?”明明套着不同的壳子,用着不同的嗓子,兰瑟却在第一时间认出那具壳子里的灵魂是谁。
雪勒微微挑眉,挑起小兰瑟脏兮兮的下颌:“等着你的白月光呢?看见我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