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北今晚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他刚从英国回来不久,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就被一群所谓的“朋友”拉去饭局。他知道这些人围着他转不过是因为他姓靳,想借他搭上他哥靳司的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哥最近的动向。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就是“靳司的弟弟”,早就习惯了。但今晚靳北不想忍了。
于是借着酒劲把杯子摔了,说出去透透气,谁知道他们又跟上来,还非要送他回家。
靳北在路边发了通脾气,把所有人骂走了,然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拐进小巷,醉得站不太稳,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北京的夜风灌进领口,酒精让他的步子虚浮,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这么暴躁?
他快二十三岁了,还在靠靳司的名字活着!
巷子里有一群刚从烧烤摊撤下来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他们今晚也不痛快——其中一个刚和女朋友分手,几个兄弟陪着喝了半夜闷酒,攒了一肚子无名火没处撒。
靳北醉醺醺地晃过去,肩膀撞上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转过头来就推了他一把:“不长眼啊?”
靳北本来就憋着火,被这一推直接点着了。他甩开对方的手,借着酒劲放狠话:“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动我?活腻了!”
几个大汉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纹身光头笑得直拍大腿:“太子爷是吧?是不是还要我们给贝勒爷请安啊?”
“我呸!大清早亡了,少看点电视剧!”
另一个人笑得打嗝:“毛都没长齐还敢说大话、说自己是爷,回家喝奶去吧!”
还有人上来又推了他一把,靳北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路边一个空啤酒瓶,瓶子在地上摔碎了。
光头上去又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刀哥我道上也有人,说不定还是朋友呢,你说说你是谁?”
靳北冲上去挥拳,但酒精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好几脚,踢在肋骨上、腿上、背上……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呼吸又粗又重,每一口都带着屈辱。
黄晶今晚下班比平时稍微早点。
备的菜三点出头就卖完了,她和女老板刚说完明天开始不来了,结清了这几天的工资。女老板看着那群刚走不远、还在骂骂咧咧的醉汉,嘱咐她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黄晶点头,挥手再见,然后往八角的出租屋走去。
她走的是和那群混混同一条路线。
黄晶远远就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她本打算绕路,但走近时透过隐约的月光看到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看身形很年轻,像大学生,摔在地上还想爬起来。那几个混混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她心跳加速,手指下意识摸到口袋里那只打火机——烧烤店老板给的,原本点酒精炉子用,但让她拿回去点蚊香。黄晶无意瞥到路边环卫工人扫成堆的枯枝落叶,垃圾桶旁边还有几个快递盒。
她没有多想,立即蹲下来把枯枝和纸箱拢到一起,打火机凑上去,用口袋里的餐巾纸引燃。枯叶很快被点着,纸箱边缘也迅速变黑,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黄晶又打开手机之前存好的尖锐警报和警察声混合录音,音量拉到最满,然后把手机扔到离她对面、靠近混混那边不远处的巷子口地上。
刺耳的警笛声撕破凌晨的寂静。
黄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火啦——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截正在燃烧的粗枯枝,火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举着它冲进了小巷,边跑边喊。
那些正要对靳北继续施暴的混混们冷不丁听到警笛声、警察声、尖叫声,猛地回头又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正朝他们冲过来,他们慌了。
有人骂了句“操,警察来了”,有人喊“快走快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之前那副嚣张的嘴脸在火光中连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他们边跑边回头,生怕那团火和警察追上来。
黄晶举着那根还在烈烈燃烧的枯枝,手止不住地发抖。枯枝上的火苗落在她手臂上,烫出一小片红印,但她没感觉到疼。额头全是汗,后背也是,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怕,怕那些混混们发现这火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圈套,怕他们折返回来报复,怕手机被他们捡走。
但黄晶没有把手放下来。火光在她手中燃烧,映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亮得吓人。
那些混混们彻底跑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手机还在地上响着警笛声伴着人声。
黄晶缓缓蹲下去,看着面前蜷在地上的人——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头发上沾着灰土和枯叶碎片,T恤上全是脚印,但眼睛还亮着,正仰头看着她,像是被吓愣住了。
黄晶努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害怕,话音很轻,带着还没退干净的颤:“你没事吧?”
靳北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手还在抖,手臂上有一小片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她刚才举着火把冲过来的时候,他脑子立马响起一句“这人是疯子吧?”
但很快他补了第二句:“她好有种!”
靳北被打得浑身都疼,嘴角还挂着血,但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黄晶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能站起来吗?他们可能还会回来,你先跟我走。”
靳北撑着地面站起来,肋骨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靳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刚才举着火把冲进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救了他。
黄晶走在他前面,帆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手机已经捡起来声音关了放在兜里了,屏幕裂了,但有硅胶壳和钢化膜保护,内屏应该没碎,回去再换个钢化膜就行。
她手里还拎着那截已经熄灭的枯枝,准备在下一个路口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靳北跟在黄晶身后,一瘸一拐,肋骨生疼,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双踩在石板路上、沾了灰烬的帆布鞋,盯着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盯着她手里那根随时准备丢掉的枯枝……
他忽然想问她的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合适——刚被几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身上全是灰土和脚印,嘴角还挂着血,问她名字简直是对她的冒犯。
黄晶在路口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能不能走。
“能走。”
黄晶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靳北跟在后面,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酷!
他决定了——等他伤好了,他得找到这个人。至少得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垃圾桶旁那堆燃烧的枯叶是被郑叔和张姨踩灭的。郑叔踩得又快又准,张姨端着水盆跟在后面泼了两次水,灰烬混着水渍淌了一地。
他们看着黄晶回去的路和那群醉汉是同一个方向,郑叔越想越不放心,解了围裙跟张姨说“去看看”,张姨也解了围裙,两个人就跟过来了。
刚拐进那条巷子,就听到警报声和尖叫声,远远看见火光,跑近了才看到那堆枯叶和纸箱已经被点燃,火苗窜得老高,旁边地上还有一个还在响的手机。
郑叔踩灭火堆的时候张姨还在念叨:“这丫头怎么这么虎?”
他们从巷子口走出来,两人身上都带着灰烬的味道——黄晶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靳北脸上挂着擦伤和血痕,T恤上全是脚印,站都站不太稳。
黄晶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喊了声:“张姨,郑叔!”
张姨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浑身是伤的男生,“没啥事吧闺女?”
黄晶摇摇头,“没事。”顿了一下,又说:“他是我朋友,不小心摔了。这火……”
郑叔看了黄晶一眼,又看了靳北一眼,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着声说了句:“火我们灭了。没啥事早点回家。”
黄晶点头,“我们这就回去。”
郑叔没走,张姨也没走,两个人站在巷口,要看着他们打到车才放心。黄晶没办法,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车来了,她把后座车门拉开,让靳北先坐进去。他弯腰时肋骨又疼了一下,闷哼一声,但什么也没说,乖乖挪到靠窗的位置。
黄晶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前回头对张姨和郑叔说:“张姨郑叔拜拜,你们也早点回去,辛苦了。”
张姨叮嘱了一句到家发消息,郑叔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才牵着张姨往回走。
车开了十来分钟,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靳北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是医院,他转头看黄晶。
她正在解安全带,“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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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晶带他去了附近的急诊。
大厅里日光灯白得刺眼,值班护士在分诊台后面打哈欠,零星几个病人坐在候诊椅上,有的打着石膏,有的额头贴着纱布。
黄晶让他在候诊椅上坐下,“你手机还有没有电?”
靳北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部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试着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大概是刚才被打的时候撞碎了。
“用电子身份证和医保也可以。你记得身份证号吗?”
靳北坐在候诊椅上仰头看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右眼角有点肿,但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记得。”
黄晶点了点头。之后去分诊台帮他挂了号,回来把挂号单递给他,“挂好号了,等着叫号就行。”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打开微信给张姨发了条消息说到家了,然后锁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靳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她刚救了他,还送他来医院,而他现在浑身是伤,脸上还挂着彩。
但他还是问了,在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黄晶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黄晶。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
“我叫靳北。北方的北。”
“嗯。叫号了。”护士在喊号,靳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放心,我不会跑。我在这里等你。”
靳北进去清创的时候,透过诊室半开的门帘缝隙,看到黄晶坐在候诊椅上,又在打哈欠,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她困得要命,但还是没有走。
他想,她大概对谁都这样,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今晚运气不差。不止是因为有人救了他,而是救他的人是她,是黄晶。
护士清创时手法很利落,消毒、涂药、贴敷贴,一气呵成。碘伏擦过脸上的擦伤时靳北嘶了一声,护士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知道疼了”,他咬着牙没再出声。
过了会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加几处软组织挫伤,脸上那块擦伤最显眼,右眼角肿了一小片,嘴角的血痂已经凝了,肋骨处有几块淤青,但呼吸顺畅,没有骨裂。
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药膏按时涂,这两天少喝酒少打架。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诊室里出来时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依然走得有点瘸。
黄晶在候诊椅上等着,手里拿着护士刚整理好的药袋和病历本。她把东西递给他,“药怎么涂都写在病历上了,票据在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斜挎包背好,“你家在哪?我帮你打车。”
靳北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自己刚登记的名字。他报了靳司公寓的地址,说完又有点后悔——他不想让他哥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这个点除了那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黄晶听到那个地址,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叫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确认了路线,“车还有五分钟到,走到门口刚好。”
说着她往急诊出口走去,靳北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疼——他在想怎么开口?
走到门口时黄晶停下看手机确认车牌号,靳北忽然说:“我能加你微信吗?”
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巷子里火光映照下的一样平静。“你手机不是坏了吗?”
“修好了再加也行。”
“行。”然后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语速不快,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靳北跟着默念了一遍,把这串号码写进脑子里,和今晚的火光、警报声一起存好。
车来了,她把车门拉开,报上手机尾号,把药袋放他手里,然后站在路边看着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黄晶叮嘱道:“伤口别沾水,药按时涂。具体流程病历本上都有。”
靳北点头,“谢谢。”
黄晶摆了下手,把车门关上。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车尾灯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黄晶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好像今晚只是加了个夜班,顺手帮了个忙。
靳北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他在心里把那串号码再次默念了两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