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数字刚跳到9:00的那一刻,指节落在门板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裴砚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刚煮好的粥,旁边还搁了一小袋切片面包和一瓶蓝莓果酱——她上次住院时无意提过一句医院的果酱太甜,想吃带果粒的。
门开了。黄晶已经洗漱好了,头发用一个咸鱼形状的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还穿着那件浅紫色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已经腾出了一块放碗的位置。
裴砚换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白粥,不稠不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黄晶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口,没有看他,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昨天忘了提的小事:“你把钱领了。”
裴砚刚把切片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手指停在半空中。“没领。”
黄晶喝粥的动作没停,语气也没变:“那你现在领。”
裴砚沉默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转这笔钱——她需要这段关系有一个她能理解的框架。以前是包养合同,现在合同作废了,她需要一个新框架来安置他的存在,而“欠债还钱”是她最熟悉的逻辑。她需要把他垫付的医药费还给他,把账轧平,然后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明天的粥、后天的陪伴、和以后所有她还没想好怎么命名的东西。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继续接受他的理由。
“好。”
裴砚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当着她的面点下了收款。钱入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屏幕转给她看,让她确认这笔账已经结清。然后放下手机,他把切片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袋面包不算在医药费里。是送的。”
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端着粥碗,咸鱼夹歪歪地挂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带笑的眼睛。“那你这福利不行啊。银行存一万送一大瓶洗衣液还是什么的,你就一袋面包?”
裴砚正在拧蓝莓果酱的瓶盖,闻言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果酱瓶放下,语气很平,像是在跟她核对一份合同的附加条款:“洗衣液,下午去买。你想要什么牌子?”
黄晶低头喝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蓝月亮——薰衣草味的。”
裴砚在备忘录洗衣液条目后面打了个括号,注明品牌和香型。薰衣草味——她以前没用过这个味道,是刚换的。“明天带豆浆,无糖。”
“还有油条。不要切段,整根!”
裴砚点头,把这条也记进备忘录。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开始喝。窗外阳光正好,咸鱼夹子在她脑后轻轻晃了晃。
喝完粥,裴砚把碗筷收去厨房洗。水龙头刚关上,门铃响了。
黄晶从沙发上起身,接过外卖小哥递来的花束——一小束用麻布裹着淡黄色的蜜柚果汁玫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刚从清晨的花园里摘下来,里面点缀着几片绿叶,麻布上用细麻绳系了个蝴蝶结,清新又明亮。她低头看了看花,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
裴砚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上还沾着水珠,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她举着那束花站在他面前。
“给,新的入职礼物。”
裴砚低头看着那束花。淡黄色玫瑰,麻布裹着,绿色叶子从花束边缘探出来,茎秆上的刺已经被人提前剔干净了。她第一次送他的那支是粉色的芍药,用保鲜袋裹着根茎,从超市买来,说是“赔礼”。那支芍药他放在公寓的玻璃杯里养了很久,直到花瓣全落光了也没扔。现在她送他第二束花,是入职礼物。
他接过花,手指碰到麻布的粗糙纹理,低头看了几秒,“入职礼物。那这次是什么职位?”
黄晶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仆人。”
“但转正了,有试用期的那种。”
“试用期多久?”
“看表现。”
裴砚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玻璃花瓶——就是她之前在二手群里花一块钱收的那个不规则形状的花瓶,之前插过芍药,后来芍药枯了,花瓶一直空着放在电视柜旁边。
他把花瓶接好水,把那束黄玫瑰拆开,一支一支插进去,绿叶刚好遮住了花瓶的缺口。裴砚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花束看起来和花店橱窗里摆的一样精神。
黄晶站在旁边看他插花。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穿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男人,站在她厨房里,认真地摆弄一束黄玫瑰。“你插花的手法比我想象中专业。”
“以前在花店打过工。”
黄晶愣了一下:“你?”
裴砚头也不抬:“大学时候。暑假不想回家,就找了份工作。主要负责搬花和换水,偶尔帮客人写贺卡。”
黄晶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从来不缺钱的裴家三少,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有意思。“那你写贺卡水平怎么样?”
裴砚停了一下:“一般。”
黄晶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想的是,下次可以批发花去卖,让他写贺卡。
裴砚转过身,把花瓶放在茶几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麻布的蝴蝶结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谢谢。花很好看。”
“不用谢,都说了我是良心老板,可不是什么黄世仁。”黄晶随意的摆了摆手。
裴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黄晶已经转身去沙发上拿平板了,没有看到。
黄晶接过外卖的第二束花——果汁阳台玫瑰,橙色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粉,比刚才那束蜜柚玫瑰更活泼,像一杯刚榨好的橙汁。她把花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短袖,浅蓝色阔腿裤,帆布鞋,头发重新用那个咸鱼鲨鱼夹夹好。
黄晶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先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这花也拿上,待会儿去于叔家。”裴砚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她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把那束果汁阳台塞进他怀里:“这束你拿着先。”
两人开车去了超市。
黄晶目标明确,直奔乳制品区,站在货架前认真对比了几个牌子的高钙低脂舒化奶,最后挑了一箱适合中老年人喝的。又去生鲜区称了几斤精猪肉,她让师傅分成两份,一份五花一份里脊,分开装袋。裴砚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她低头检查肉的颜色和肥瘦比例。
路过水果店时她又进去挑了一个混合果篮,苹果、香蕉、猕猴桃、葡萄,每一样都让店员现场装篮,她站在旁边盯着,把一颗有点软的葡萄挑出来。
于叔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于叔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楼下的黄晶愣了一下,然后朝屋里喊了句什么。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就跑下楼来开门。
黄晶把花递给刘姨,“姨,这花好养,花期长,放窗台上就行!”
刘姨接过花,连说好看,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念叨“姑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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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晶笑了笑,“已经好了,在补了呢。”然后把牛奶和猪肉拎进厨房,告诉刘姨舒化奶乳糖低,于叔喝着不拉肚子,五花肉做红烧肉正好,里脊可以切丝炒青椒。
刘姨看着那一大袋东西,眼眶有点红,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冰箱,“你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空手来那多不好意思啊。”
黄晶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那天谢谢于叔!”
于叔赶紧侧身让开,像是受不起这一躬,“闺女你这是干啥,赶紧坐别站着,刚好中午留下来吃饭!”他打电话让楼下兰州拉面送两碗牛肉面过来,多加肉。
黄晶笑了一下,“于叔,上次你也是给我带包子!”
“那不是正好,包子换面条,一样一样!”
“是捏!”
裴砚从进门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黄晶身后,把果篮放在餐桌上,对于叔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个在长辈面前不太会说话的人,面对这种氛围更是插不上嘴,只在刘姨问“这位是”的时候微微点头,又在黄晶说完“他是我朋友”后接了句“您好,我姓裴。”
刘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晶,笑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头去厨房切水果。
刘姨留他们吃午饭,黄晶没有推辞。午饭就是于叔打电话叫的兰州拉面,加了两份牛肉一个卤蛋,刘姨又端出自己腌的泡菜和一小碟花生米。
几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旁,吃得简单,但热腾腾的面汤和于叔一句“闺女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于叔”让黄晶把脸埋在面碗里,很久没有抬头。
吃完饭,黄晶再次郑重地感谢了二老,“之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喊我。”
于叔摆了摆手,“能有啥事?你就好好养着,别东想西想。”
刘姨把酱牛肉又往她手里塞了一袋,叮嘱她放冷冻层能存得久,想吃的时候提前拿出来化冻切片,下粥特别好。
“好,谢谢姨和于叔。那我们走了昂,你们在家也好好的啊!”
从于叔家出来,北京的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回八角。
给物业小哥也送完礼后,黄晶进屋换上睡衣,从洗手间出来时头发已经放下来了,咸鱼夹子搁在茶几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正在把购物袋里剩余东西归置进冰箱的裴砚,开口:“我待会儿要午睡。你呢?休息可能只能在沙发上了,或者你回去也行——你还要工作吧?”
裴砚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我下午没有必须回公司的事。笔记本在车上。”
“你睡你的,我处理点东西。”
黄晶点了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定了个闹钟,然后把被子拉开,躺下去,侧过身,不压伤口的那一侧朝外。她闭着眼睛说了句“那你自便吧”,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裴砚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放在扶手旁边,然后轻轻带上门下楼去车里拿笔记本。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动作极轻地换鞋、关门、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键盘声几乎听不到——他换了把静音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只有极轻微的触感。
黄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那条咸鱼夹子还搁在茶几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床沿,也落在他搁在茶几边角的那杯凉水上。
午后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他指尖落在键盘上的轻响。邮箱里有一封助理发来的项目进度确认,裴砚读完,没有急着回复——等她醒了再发。反正不差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