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看着她。
黄晶还在嚼那个饺子,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平静,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补了句:“反正至少我没感觉到。”
裴砚把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个位置。“那你怎么定义‘男女之情’?”
黄晶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心跳加速,想靠近,想肢体接触,想占有。”
她每列举一项,裴砚就在心里慢慢对照。心跳加速——她靠近的时候,他确实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想靠近——他每天开车经过八角,明知道她不在,但还是会绕路。想肢体接触——他想牵她手,想扶她起来时让她靠着自己。想占有——他不想让霍云峥送她回家,不想让任何人先他一步站在她身边。
这些他全都有。但他说不出口。
裴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如果我说,这些我都有呢?”
黄晶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你表达方式有问题,我没接收到。”
“知道了。”裴砚在备忘录里没有写任何新内容,但他想的是,下次不能再让她感觉不到了。
黄晶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辣油里滚了最后一圈,放进嘴里,嚼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把筷子横搁在空了的餐盒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床头,开口了。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和试探,像是在帮一个同学分析一道他做不出来的逻辑题。
“我觉得你可能是因为猎奇。你以前身边所有人都顺着你、仰视你、有求于你。忽然有个不认识你的人把你当司机、当仆人、当被砸过的陌生人,让你干这干那的,你觉得很新鲜。”
“这种新鲜感让你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让你误以为那是好感。但其实——雏鸟情节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应。你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看到第一个会动的物体以为那是妈妈,你也以为那是喜欢,但那只是你之前没经历过。”
裴砚坐在床边,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她这番话和刚才的“男同骗婚论”一脉相承——逻辑清晰,推理完整,还引用了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来论证他的感情只是一场条件反射。
他甚至能想象她在心里列出的推论链条:前提一,他对所有人都冷淡;前提二,他忽然对她异常关注;前提三,这种关注没有合理的动机;结论——他不是喜欢她,他只是没见过她这样的。
裴砚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
黄晶摇头:“我不知道。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予取予求的,但正是这样才很奇怪。有血缘关系的尚且会吵架,而我们之前都不认识——在那份荒唐的包养合同之前,我们只是陌生人。”
她脑子里不断思索着,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解一道怎么都推不出最终答案的题。
黄晶看着裴砚,眼神坦荡而直接:“我不知道我的血型,也不知道器官匹配,或者我和谁长得很像,又或者是因为命格之类的。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接告诉我,正常交易就行。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
裴砚看着她。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留一条退路。
她经历过太多次不正常的对待,以至于当有人对她好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警觉——这个人想要什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给他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好?她把他的照顾当成一笔还没开价的交易,因为她只见过交易,没见过无条件的付出。
裴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要你的器官,不要你的血,不要你的命格。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只是想照顾你。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猎奇,不是因为雏鸟情节。”
“是因为你。”
裴砚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想要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服务、有趣的体验,就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血型、器官、她长得像谁,就是黄晶,不是任何其他人。
黄晶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可是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持续地、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好意都有价格,所有靠近都有目的。黄晶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爱是交换,是责任,是忍耐,是“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要听话”,是“我对你好所以你以后要报答我”。她不理解无缘无故的善意,她需要他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具体的、逻辑严密的、能让她信服的解释——为什么是她?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需要知道计价方式、服务条款、这份照顾的收费标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照顾从一开始就没有计价器。他开口,声音很稳:“因为你没有问过我是谁。”
黄晶愣了一下。
裴砚继续说:“你第一次上我的车,问我打表还是按公里。第二次上我的车,报你的手机尾号,闭眼就睡。第三次你在会所里,选了让我送你回家。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是谁,不在乎我开什么车,没有打听我的背景。你只是需要一个司机,一个仆人,一个能送你回家的人。”
“你给了我一个不需要演戏的位置。”裴砚看着她,继续说,“在你面前,我不是裴家老三,不是谁的弟弟,不是联姻的候选人。我是裴砚,只是裴砚。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不需要装成任何人了。”
黄晶点点头,懂了:“所以你是喜欢你自己,喜欢的是我带给你的感觉。”
裴砚沉默了一瞬。
她的逻辑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如果他说他喜欢的是“不需要演戏的自己”,那他喜欢的到底是谁?是那个不需要端着裴家三少架子的裴砚,还是那个让他可以放松下来的黄晶?前者是自我投射,后者才是真正看向另一个人。
裴砚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如果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换一个人给我同样的感觉,我也会对她好。但我试过。那天林书蕴坐在我对面,她也没有讨好我,也没有问我开什么车,也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她甚至比你更直接——她说不想当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但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却没有想给她拉椅子,没有想给她倒水,没有想问她‘你怕不怕’。我只是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心里想——今天这家的菜做得太咸了,黄晶应该不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你说我喜欢那种感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感觉不是谁都能给的。是你先让我觉得我不需要演戏,我才会在你面前变成现在的样子。不是换了谁都行,只有你。你刚才问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你让我舒服,是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舒服的人;不是你带来的感觉,是你。我分得清。”
裴砚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把这件事想得这么清楚。他只是凭着本能,一句一句地把它们从心里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他有点紧张,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裴砚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批改一份他反复修改了很久却始终不敢提交的作业。
黄晶没有再看他,她盯着窗外:“你只是见的人少了。而我的性格,你也只是看见了一小部分而已。”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医院的窗外没什么风景,只有另一栋楼的灰白色墙面,和空调外机上落着的几只麻雀。
她说他只是见过的人少了——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些社交场合:晚宴、慈善拍卖、高尔夫球会、私人品酒会,那些场合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聪明的,漂亮的,有趣的,才华横溢的,野心勃勃的,温顺乖巧的。他见过太多人了,多到他对人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但裴砚没有反驳她。“那你就让我多见见。”
黄晶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说你只让我看到了一小部分吗?剩下的部分,我可以慢慢看。”裴砚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打算执行的事实。
他会继续观察她,了解她,在她每一次露出新的一面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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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脑子里的数据库,直到她不再觉得他只是“没见过世面”,直到天相信他见过很多人,而她是他唯一想留住的。
黄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麻雀。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然后飞走了。“随便你。反正我现在也赶不走你。”
裴砚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杯沿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放下。“嗯。你知道就好。”
黄晶靠在床头,歪了歪头:“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吗?”
裴砚手里的水杯刚放到茶几上,杯底还没来得及贴稳,就被她这句话定在了半空中。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黄晶靠在床头,浅蓝色睡衣的领口有点歪,头发是今天他刚洗的,蓬蓬松的,发尾搭在肩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嘴唇不再是干裂的苍白。
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和刚才分析“男同骗婚论”、“雏鸟情节”、“自我投射”时一模一样的坦然、认真,没有害羞和试探,只是在收集信息。
裴砚在心里把可能回答的方式过了一遍——说“是”,怕她觉得压力;说“不是”,那就是撒谎;说“你觉得呢”,太狡猾,她不会喜欢。最后他选择了裴砚式的标准答案:“是。但你可以拒绝。”
黄晶没有再看他:“但我对你一无所知,只知道你叫裴砚。”
裴砚听到这句话,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像是在签署一份需要逐字核对的重要文件。然后他开始说:“裴砚,男,二十五岁,北京出生。本科经济学,辅修哲学;硕士在麻省理工,金融学。不抽烟;偶尔喝酒,不超过两杯。没有前女友,没有未婚妻,没有私生子,没有不良嗜好。不养宠物——但可以养。”
“公寓在国贸,两室;三里屯是复式,露台能看到太古里的霓虹灯;顺义有栋房子,院子里有棵槐树,秋天叶子能铺满整个草坪;万柳是婚房,没住过,太大了。”
裴砚顿了顿,然后把她之前问过、他没回答的问题也补上了:“上次你说我家交罚款——我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大哥裴岳,二哥裴钧,是父亲前妻所生。母亲沈静慈,是续弦。她确实比较强势,但她不能替我做决定——什么决定都不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像是在背一份自己刚刚整理好的简历。裴砚其实不确定她想不想听,但她说过她对他不甚了了,而他不想让她继续这样。
黄晶听他自报完家门,被逗笑了。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你好像那种相亲群里的男生哦~一上来就把学历房产全列出来,但是身高体重忘记报了呢!”
裴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停了片刻。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黄晶这种被某件小事忽然逗乐、不管场合就笑出来的、只属于二十几岁女孩的笑了。她上次这样笑,还是五一她朋友来北京那次。
裴砚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地开始打字,像是在记一个需要跟进的事项。“我查一下最新的体检数据。”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太用力还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又继续笑。她边笑边说:“你是真的在记啊?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裴砚抬起头看她,认真地说:“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六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四。”
“没有隐瞒。”
黄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这个条件进相亲群,群主肯定会你给加精的!”
“不进”,裴砚把手机锁屏,看着她说:“只报给你。”
黄晶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她移开目光,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哦。”
但这个“哦”的尾音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有一点上扬,像她在菜单上看到了一道想点又犹豫要不要点的甜品。
裴砚记住了这个尾音,也记住了她那个弧度。备忘录里又加了新的一条:她喜欢精准数据。下次体检数据出来,第一时间更新。格式要工整,来源要可靠,不能有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