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 33.住院期间
    黄晶刚被推进来时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是个骨折的老太太,对面是个阑尾炎术后的小男孩,家属进进出出,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护士每隔半小时来测一次体温。裴砚办完住院手续后,去护士站问有没有单人间。

    “单人间满了,VIP病房还有一间。”

    裴砚点点头:“麻烦转过去。”然后刷卡,签字,没有多余的话。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五分钟。

    护士在黄晶入院时就做了基础清洁。送来时她身上有血味、药味和几天没洗澡的潮气,护士用温毛巾帮她擦了脸、脖子、手臂和后背,避开胸口伤口周围的敷贴区域,又换了干净的病号服。

    黄晶昏睡中任护士翻动,偶尔皱眉,但没有醒。当毛巾擦过她锁骨下方那片被纱布闷了好几天的皮肤时,她轻轻缩了一下肩膀,像是隔着梦境感觉到触碰,然后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又沉了回去。

    输液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两袋液体,一袋抗生素一袋葡萄糖,流速调得很慢,怕她血管受不住。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临走时交代她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只能少量喝水,如果恶心就按铃。

    床头柜上裴砚倒了杯温水,杯口冒着极淡的白气。黄晶嘴唇干裂起皮,他问护士要了根棉签,沾了温水轻轻点在她嘴唇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到了晚上九十点,黄晶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慢慢浮上来。先是感觉到灯光——透过眼皮的暗红色光晕,然后是熟悉的酒精味,再之后是胸口那处钝痛,和前几天不一样,不再是被闷着的那种隐隐发热,而是被清理干净之后的、清创带来的新鲜疼痛。

    黄晶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背上有胶布固定的输液管牵拉感;想翻身,胸口立刻抗议,太阳穴也跟着跳了几拍,恶心的感觉从胃底翻上来,卡在喉咙里。

    她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床边的动静。有人把水杯往床头柜上缓缓一搁,杯底碰到台面,轻轻一声,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

    黄晶没睁眼,但知道那是谁。那个人没有按呼叫铃叫护士,只是把她床头摇高了一点点——刚好够她呼吸顺畅,又不会扯到伤口。

    裴砚坐下来,继续沉默。

    她想喝水。但杯子在床头柜上,黄晶够不到,浑身都没力气,一动上半身就疼,沉闷、牵扯整个胸腔,像被人用很钝的刀背反复敲打过。

    她试着用右手撑了一下床垫,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刚动了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又跌回枕头上,喘了几秒。

    裴砚站起来,又把床头摇高,高度刚好让她能靠着枕头。然后他端起水杯,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吸管,大概是问护士要的,也可能是刚才去楼下便利店买的。

    黄晶接过吸管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唇,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润过喉咙。她喝完,嘴唇离开吸管,睫毛都没抬,只是极轻地呼了口气,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裴砚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坐回椅子里。他看着她的脸——本就不算明显的双下巴消失了,颧骨线条变得清晰,面容憔悴,眼皮薄得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病号服是于叔老伴刘姨挑的浅蓝色,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得不像医院的,但穿在她身上仍然显得空荡荡的,锁骨凹进去一小片阴影,手腕在袖口里晃荡。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气息的躯壳,蜷在病床上。

    护士进来换药时,黄晶也没有睁眼。纱布揭开时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还有些红肿,清创后的创面干净但仍在渗液。护士涂药膏时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吸顿了顿,然后松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护士做完记录后轻声对回避的裴砚说了句“烧已经退了,炎症指标在往下走”,然后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裴砚在护士走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条缝。光透进来,落在她床边,没有照到她脸上。

    黄晶好几天没吃药了。裴砚也不知道她平时吃的那些药片叫什么名字,但他注意到,她醒来后始终没有问过手机在哪里。

    手机不在裴砚手里。那天于叔开门救人时,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充电线垂在边缘。后来救护车来了,于叔忙着跟车,刘姨在家接到电话后赶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她知道住院要带换洗衣服、毛巾、拖鞋,也知道这姑娘一个人在北京,没有家人陪着。

    刘姨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充电器时,看到了那几盒药。帕罗西汀、阿法骨化醇、右佐匹克隆,三种药整齐地排在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药盒旁边是一板少了好几颗的布洛芬,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水。

    刘姨不认识这些药名,但她知道一个年轻人同时吃这么多种药,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盒和手机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带到医院交给了护士站的护士。

    后来医生来查房时,这些药被逐一登记在病历上——帕罗西汀,抗抑郁,每日早晨两粒,已中断数日;阿法骨化醇,补维生素D,晚饭后服用;右佐匹克隆,助眠,睡前服用。

    医生看着药盒里剩下的药片数量和住院记录上的日期,推算了一下她断药的天数,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调整了当天的输液方案——抗生素继续,葡萄糖换成营养液,另外加了一小袋调节电解质平衡的补液。

    第二天早上裴砚回了趟公寓,冲澡换了身衣服,又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的衬衫和内衣塞进旅行袋,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又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楼下买的清粥。

    黄晶还在睡。裴砚把粥放在保温袋里,把充电线插好,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黑着,他没有开机。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键盘声极轻,他特意换了把静音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护士进来测体温时看到他靠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文件。护士小声说了句“体温正常了”,裴砚点头,把电脑放到一边,站起来去看输液袋。

    护士低头在电子病历上录数据,裴砚站在床边,一手轻轻扶着她正在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腕,怕她睡梦中翻身扯到针头。护士录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扶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裴砚重新坐回沙发,合上电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黄晶大多不知道。她醒着时他沉默,她睡着时他才敢做些多余的事——比如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一截,把窗帘的角度调偏几度让光不刺眼,把她的手机充好电但没有开机。

    裴砚不想让她觉得被侵入,也不想让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太多信息而感到焦虑。他只是想让她先养好伤,其他的都排在后面。

    黄晶醒后,护士来抽血。针扎进肘窝时她微微偏过头,不看针头,也不看护士的脸,只是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光斑。

    血常规、炎症指标、维生素D浓度,几管血抽完,护士把棉球按在她肘窝上,她抬手按住棉球,没有看针眼。

    抽血结果出来,“维D九点三,需要继续补。”医生在查房时翻了翻化验单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意外的结果。

    然后他看了一眼黄晶手背上正在滴的输液管,“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说出院两个字的时候,黄晶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似乎在想别的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裴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想起她每天吃完饭从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水咽下去的样子,动作很快,理所当然,像在完成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程序。

    裴砚站起来,把凉水倒掉,换了杯温的放在她床头,然后把护士叫到走廊里,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听到。“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吃药?”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等抗生素停掉之后就可以,最迟后天。”

    裴砚点头,回到病房,在备忘录里加了新的一条: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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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早饭后,帕罗西汀两粒,温水送服。记事以来的第一条日程提醒,不再是“她怕敲门声”,而是“她该吃药了”。

    裴砚的微信这几天就没消停过,但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能不看就不看,能晚回就晚回。

    裴钧发过好几条语音,点开是二哥一贯懒洋洋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被人夺了魂、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说他妈最近心情不好让他赶紧回来吃饭。裴砚没回语音,只打了两个字:有事。

    裴岳也发过一条消息,措辞比裴钧正式得多,只有一行字:事情处理完回趟老宅。没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但来自大哥的消息本身就是信号——母亲已经把他在医院的事告诉了父亲,家里现在都知道他在陪一个女孩。裴砚没有回这条消息,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扣在茶几上。

    和林书蕴约好的看展,他彻底忘了。那个展览是母亲特意安排的,说好的“下周带书蕴去看看展”,5月9日上午林书蕴发过一条微信,语气得体但冷淡:“听说你在医院,展我自己去了。”

    裴砚晚上才看到,回了一个字:“好。”

    林书蕴没有再回复。这件事就像一张被他忘记付的账单,静静地搁在手机里,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救。

    之后林书蕴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她是个聪明人,从他忘记约好的展览、只回了一个“好”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懂了。不过在画廊开幕晚宴上遇到霍云峥时,她还是提了一句:“裴砚最近是不是很忙?”语气随意,像是只是在聊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霍云峥端起酒杯,“他最近在医院。”

    林书蕴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替我问声好。”

    她转身时霍云峥注意到她拿着手包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上官越也发过消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裴砚的微信号,加好友申请写了三次——第一次是“我是上官越”;第二次是“我想问问黄晶怎么样了”;第三次只有两个字:“求你”。

    裴砚看到最后一条申请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通过。然后回了一条:她没事,在恢复。

    上官越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需要帮忙就开口。

    裴砚没有回。他知道对上官越来说,这句“需要帮忙就开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苏衍之发过一条语音,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笑意,问黄晶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安排的?

    裴砚回:不用。苏衍之回: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霍云峥也发过消息,频率不高,每天一条,措辞极简:今天怎么样。裴砚回:烧退了。第二天回:能喝粥了。第三天回:明天出院。

    霍云峥每次回得也快,回复通常只有一个“嗯”字。这种对话大概只有他们两个能懂——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确认人还在,命还在。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过一条短信,措辞很客气,自称是上官衡的助理,代表上官家向黄小姐致以问候,如需任何协助请随时联系。

    裴砚看了一遍这短短几行字,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上官衡从不做多余的事。这条短信本身就是一个表态——上官家记得这件事,记这份情。

    裴砚把所有消息都处理完了——该忽略的,该敷衍的,该回复的,该记在心里的。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扣在茶几上。她刚喝完粥,正在试着自己拧毛巾,他得去把温水换一壶。

    这几天黄晶喝粥,从最开始需要他把吸管递到嘴边,到后来能自己用勺子慢慢舀,裴砚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黄晶低头喝粥时睫毛垂下来,手指还有点抖,但粥没有再洒过。他知道她的手已经快好了,不再需要他端着了,但他还是没有走。

    后天她就要出院,裴砚还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想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原本还有很长展期的那个展览,和那些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一起,暂时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