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 4. 长城好汉
    从长城回来的公交车上,黄晶就已经不太行了。

    两个小时的盘山路,公交车晃得像在海上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精神抖擞,在南线拍了十几张照片,中午只啃了根玉米当午饭。现在玉米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荡荡的,脑袋又晕又沉。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的山和树一帧一帧地往后掠,每一下都让她的太阳穴跟着跳一跳。

    手机在口袋里发烫。电量还剩3%。

    黄晶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心里算了笔账。从地铁站到小区还有一段路,要坐公交。不行,她现在这个状态,再坐一趟公交大概会直接吐在车上。打车吧,趁手机还活着。

    黄晶点开打车软件,输入起点和目的地,按确认。屏幕上跳出司机的车牌号和车型,黑色,尾号1183。

    地铁上黄晶全程闭着眼。人不多,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但脑袋还是晕。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按着斜挎包,包里有半瓶上午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个没带充电宝的教训。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出门之前什么都检查了——水带了,零食带了,伞带了,三包餐巾纸,门票预约了,路线规划了——唯独充电宝,明明昨晚还放在床头,早上就是忘了装进包里。

    下次一定。黄晶在心里说了句已经对自己说过八百遍的话。

    地铁到站。她背着包走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地铁口的阳光还是那么不讲道理,四月的北京到了下午,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上来,把远处的车灯都蒸得晃悠悠的。黄晶站在路口,没戴眼镜,眯着眼往路边看。

    黑色,尾号1183,她又扫了一眼手机,然后屏幕一黑,手机彻底没电了。

    路边停了几辆车。黄晶眯着眼睛看过去,有一辆黑色的,停在大概是她记忆中停车点的位置。她没多想,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车停得有点靠前。她心里骂了一句,打车软件上那个定位她填的是地铁口A出口,这司机怎么停到前面去了。

    黄晶走了几步,脚底板已经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沙袋上。看了一眼车牌,对上了。走到车门旁边,她抬手敲了敲车窗,手指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黄晶拉开车门,“4938。”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说了一万遍的标准流程。

    甫一进车,冷气就把她整个人裹住,舒服得她差点叹了口气。黄晶把斜挎包往旁边一甩,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太累了!太热了!太渴了!太饿了!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吹着空调,让车自己把她送回家,然后躺在床上睡觉。不过她要是有瞬间穿越的能力就更好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黄晶感觉到车没动,但也没多想。可能是拼车还有一个人没来?她不确定是不是拼车了。还是司机在回消息?又或者前面有红绿灯她刚才没看到?

    黄晶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车还是没动。

    黄晶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那个地铁口,旁边还是那辆共享单车,对面便利店门口还是那个红色的招牌,一切都没变,除了她从一个热得要死的路人变成了一个坐在冷气里但还是热得要死的乘客。黄晶皱了皱眉。

    “师傅,怎么不走?”说着黄晶歪头看向驾驶座。

    后视镜里,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来。

    黄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被她的大脑自动归档为“脸盲认错人日常”——她看谁都眼熟,买奶茶觉得店员像她高中同学,取快递觉得驿站老板像她远房表舅。她早就不信自己的认脸能力了,所以这次也没在意,只是等着他回答。

    裴砚看着后座上这张脸。

    上次是潘家园,这次是地铁口。上次是晚上,这次是下午。上次叫他师傅,这次报了一串数字。上次她至少还问了个价,这次直接上车、关门、报数字、闭眼——一套动作比上次更利索,更熟练,更理所当然。

    她睁开眼问他怎么不走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在食堂刷了卡等打饭的人,看着阿姨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裴砚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在看。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唇有点干,眉头拧着,困惑和疲惫搅在一起。她看起来很不好,但眼底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上次送她回去之后,裴砚没想过会再遇到她。北京很大,两千万人,一个把迈巴赫当出租车的女孩,理论上应该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着。但现在她又坐在他后座了,用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不问司机是谁,不看车里有什么,上来就安排。

    “去哪?”

    裴砚开口了。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提示。

    黄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司机怎么还问目的地?不是应该在软件上看到导航了吗?但她真的太累了,不想争辩。

    “八角。”黄晶报了地址,重新闭上眼睛。

    车内又安静下来。发动机没响,导航没开,车停在地铁口的路边,像一个静止的标本。

    黄晶闭目养神,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司机到底怎么回事?还要问她去哪?她烦得不行,但又觉得为这点事开口不值当。反正她坐上车了,反正冷气开着,反正目的地报了,不走平台会催。

    裴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闭着眼、一脸“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女孩。

    八角。上次是潘家园,这次是八角。从游客住的地方,搬到更靠西的居民区,她大概是在北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裴砚看着后座上那张脸,想起了上次关门时那声响亮的“砰”,和她头也不回走进民宿的背影。

    她对他没印象。这件事本身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裴砚发动了车。

    没有解释,没有揭穿,没有问她上次的事。他还是选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做法——顺着她的设定往下走。他忽然想看看,等她下车的时候,这次会不会说点什么不一样的?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从地铁口到八角,路不算远,但红绿灯好几个。裴砚开得不快不慢,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

    黄晶一直闭着眼睛,脑袋靠着车窗,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假寐。

    过了十几分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裴砚熄了火。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还在吹。

    黄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楼,熟悉的门,到了。她直起身,揉了揉有点僵的脖子,伸手去摸车门把手。动作很流畅,一气呵成。

    “谢谢啊。”

    黄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半个身子出了车门。语气很随意,就像她在任何一辆网约车上会做的那样——到站,下车,关门,走人。至于付款,打车软件绑了免密支付,等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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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开机了自然会扣,她根本不需要在车上多停留一秒。

    黄晶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步子不快,背着她的斜挎包,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从头到尾,她没回一次头。

    裴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小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支架。他刚才其实开着导航,但她根本没注意到。

    两次了。第一次把他当出租车,第二次把他当网约车。第一次叫他师傅,第二次报了一串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数字。第一次在潘家园下了车,说谢谢。第二次在八角下了车,还是说谢谢。

    她除了累和谢谢之外,什么都没变。她觉得他是别人,他觉得好笑。他的好笑,他收在心里,而她连这个都不知道。

    裴砚发动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也许下次还会见到她,他想。也许下次她开的会是他的车门,以为这是公交车。

    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几条信息同时弹出来:两条未接电话,都是陌生号码,隔了几分钟各打了一次。还有打车平台的推送:您的订单已取消。

    黄晶盯着屏幕,脑子还有点懵。取消了?她不是坐上车了吗?她明明找到了一辆黑色的、停在路边的车,上车报了尾号,司机还问了她去哪,然后一路把她送回了八角。怎么就取消了?

    黄晶点开推送,上面写得很清楚:司机等待超过规定时间,联系乘客未果,订单已取消。下方一行小字:本次取消需扣除3元取消费。

    三块。不是大事,但黄晶心里还是抽了一下。倒也不是心疼钱,而是那种“我怎么又搞错了”的无语。

    她又看了一眼订单详情。车牌号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尾号1183,黑色某某车型。黄晶努力回想自己上的是辆什么车——黑色的,对,是黑色的。但她看了车牌。

    不对,她根本没看清车牌!

    她没戴眼镜!

    黄晶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出地铁,找车,看到一辆黑的,以为是自己打的,上车,报尾号,司机问去哪,她说八角,到了,下车,说谢谢。

    司机问去哪时,她心里还骂骂咧咧来着——这人怎么不看导航?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人家不看导航,那是人家压根不是她打的车!她坐在一辆完全陌生的车上,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报了地址,然后一路闭眼吹空调,到了地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像个被专车接送的老板。

    黄晶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说了谢谢,还好她下车的时候习惯性说了声“谢谢啊”,不然更不好意思了。

    手机电充满后,黄晶把充电线拔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那个人的样子。但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声音不高,话很少,问了她一句“去哪”,就没再说过话。长什么样?没戴眼镜,看不清。

    想不起来。算了,她放弃了。

    黄晶又给那个滴滴司机发了条信息:“不好意思师傅,我下午手机没电了,不知道订单取消了,我坐了别的车回去,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觉得北京这地方大概跟她八字不太合。先是拦错出租车,再是坐错网约车。不过话说回来,两次都没被骂,两次都没被多收钱。这座城市坑了她两千块,但也配了两个奇怪的司机。

    一个奇怪的好人,一个沉默的好人。黄晶在内心默默祝福了这两位好人,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