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之前从没问过他——他对什么东西有阴影?他的大脑数据库里有没有跟她类似的案例存档?他有没有什么藏在心底、还没告诉过她的恐怖梦境?
于是黄晶反问他:“你呢?你有没有不吃或者不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做过那种可怕的梦?”
裴砚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始汇报。
他不吃芹菜,任何做法都不行,小时候被阿姨逼着喝芹菜汁,从此留下心理阴影;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人太多的地方会让他本能地想退到角落。
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哲学书页上有折角他会难受一整天;不喜欢他母亲安排的那些饭局,每次去之前都在心里打腹稿但到了现场还是只会说“嗯”。
至于梦——他做过最可怕的梦是梦到八角出租屋的灯灭了,窗帘拉着,他敲门没人应,然后他发现自己把钥匙忘在了走廊里。醒来之后他开车到八角,在楼下看到窗户透出灯光,又开车回去。
那是他们还在冷战期、她不需要他那几天做的梦。裴砚没有说具体日期,但黄晶从他的描述里认出来了。
她低头在便签上写到:不吃芹菜。不喜欢太吵。哲学书不能折角。他母亲安排的饭局——旁边画了个问号,又补了一行:回来后备杯热水。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了一下——钥匙忘在走廊。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已作废。
写完后,黄晶对着那张“不吃芹菜”的便签陷入沉思,表情从“尊重你的喜好”逐渐过渡到“但有一种芹菜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芹菜汁我还没喝过,感觉味道可能会很冲。不过市场上一般卖的是西洋芹,但我爱吃那种水边、田野边长的水芹菜。这种芹菜好吃,清炒就好吃。你吃过没?这个你也不能接受吗?”
裴砚听她说完,认真想了想。他小时候被芹菜汁迫害的阴影主要来自西洋芹——那种粗壮的、纤维感极强的、榨成汁后有一种生青气的品种。但水芹菜是另一种东西,他没有吃过,也没有被它迫害过。
“水芹菜没吃过。可以试。”
黄晶眼睛一亮,立刻在便签上补充了一条:西洋芹——禁止;水芹菜——待试验,可清炒。写完之后她抬头看他,仿佛已经在规划明天的菜单。
“那明天先试水芹菜炒香干,只放一小把,你尝一小口,不喜欢就全归我。”
“好。但如果喜欢呢?”
“那以后就可以多炒,分着吃!”
裴砚看着那张被修改过的便签,意识到她正在把他小时候的芹菜阴影一点一点拆开,把西洋芹和水芹菜分开归档,把“禁止”和“待试验”分别标注,把他的恐惧从一个笼统的结论变成了一个可以重新测试的实验。
以前没有人想过要帮他区分这些。阿姨只知道他不吃芹菜就不再做了,母亲觉得只是挑食不重要,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重新面对它——不过是一道菜而已,不吃就完了。
但黄晶不这样想。她喜欢吃水芹菜,她想和他分享她觉得好吃的东西,所以她愿意花时间去研究他的恐惧边界在哪里。她说,我们试一下,不喜欢就全归她;喜欢就分着吃。
在他的世界里,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他的恐惧。她不会强迫他,但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他的阴影面积缩小一点。
如果成功了,他以后就能和她一起吃水芹菜炒香干;如果不成功,她一个人吃两份也很开心。
裴砚忽然觉得,明天的水芹菜炒香干,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值得期待了。
黄晶坐在沙发上,腿盘起来,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规划周末菜单。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下,像一位正在排兵布阵的将军——只不过她的兵是蔬菜,阵是汤碗。
“明天中午除了水芹炒香干,还有两个菜是什么呢?汤的话我突然想喝紫菜蛋花汤了。周日晚上我们出去吃湘菜,上次川菜还行,这次换一家。”
“哦对了,溧阳白芹你听说过吗?这个白芹炒起来也好吃,清炒加点小米辣就很美味,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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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来尝试一下?我之前经常吃的,周日中午试试这个可以吗?”
裴砚看着她。她手边已经列好了一张完整的周末作战图:周六中午水芹炒香干、另一道菜待定、紫菜蛋花汤;周六晚上待定;周日中午白芹清炒加小米辣;周日晚上湘菜馆。
既有日常三餐又有外出改善,既有待试验的新品种又有她以前常吃的旧爱。
裴砚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规划菜单,她是在把她的世界一点一点摊开给他看——水芹菜是她爱吃的,紫菜蛋花汤是她突然想喝的,白芹是她以前经常吃的,湘菜是她想和他一起去尝的。
每一道菜都是她过往生活的一个切片,每一顿饭都是她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
裴砚接过她手里的笔,在“另一道菜待定”旁边补了一行:萝卜烧肉。“你上次说想吃,一直没做。”
黄晶都快忘了自己随口说过想吃什么,而他一直记着。
“好。”黄晶拿过笔继续在便签上补充道:周日白芹——加小米辣,清炒。
写完抬头看他,“白芹比水芹菜更嫩,炒的时候火要大,出锅前放盐,不能早放,不然会出水。”
“记住了,火要大,盐后放。”
黄晶点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个小辣椒,标注“少放,提味即可”。
裴砚看着她画辣椒的侧脸,觉得她这张便签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从“不吃芹菜”的阴影里往外拽。水芹菜是试探,白芹是进阶,她已经默认他能接受白芹了。
她对他的适应进度很有信心,比他自己还有信心。她说过的每一道菜,他都记住了;他提出的每一道菜,她都认真安排上。
明天中午十二点,厨房见!主菜:水芹炒香干、萝卜烧肉;汤:紫菜蛋花汤;主食:米饭;实操员:裴砚;总指挥:黄晶。
便签最后一栏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是她随手涂上去的,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围裙已备好,油盐酱醋待命。
黄晶把这张菜单贴在冰箱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