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午睡醒来,洗了把脸,坐在床上。
窗外阳光很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槐花香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伤口刚重新上了药,凉丝丝的,脖子上的结痂正在从紫红转淡,边缘开始发痒。
黄晶安静地靠在那里,看着裴砚把药膏收进床头柜抽屉,然后平静地开口叫他的名字。
裴砚停下动作,转过身,坐在床边的硬木椅上。他知道她用这种平静语气叫他全名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事一定是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很多遍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病了的缘故,内心渴望有人陪,而你恰好都在,所以我心动了,好像喜欢上你了。”
“但现在我脑子清醒过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好像并不喜欢我,或者并不是那种浓烈的喜欢。”
“虽然我没谈过,但也看过小说和电视剧。我能感受到你细心的照顾,但我却很难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是我的感知出了问题吗?还是其实你自己也没弄懂你的心?”
窗外的阳光把地板切割成明亮的方格,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满室流动的光尘。
黄晶问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客观,把自己和问题放在同一个解剖台上,像是在分析一组出现了异常的实验数据。
她说清楚了前提条件:她病了,渴望有人陪,他恰好都在,所以她心动了。她也定义了困惑的核心:她感受到照顾,但没有感受到喜欢。最后给出了两个可能的假设:她的感知出了问题,或他还没弄懂自己的心。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她交叠在被面上的手指,手指轻轻收拢,扣住她的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稳,比平时更慢。
“你的感知没有问题。我确实不擅长表达。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我也没学过。所以你说的对——我的细心你能感受到,但我的喜欢你没有。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裴砚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我弄懂了。我喜欢你,早在你根本不需要我照顾的时候就开始了。每一次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喜欢你。”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以为做就够了。现在我知道,不够。你需要听到,你需要感受到。我在学,还没毕业,如果你愿意再给一点时间,我会让你每天都感受到。”
黄晶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却稳稳地扣着她的指节,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抽走。
但她没有抽走。她看着那只手——给她洗过头、吹过头发、在凌晨的病床边握过她手指的手,然后回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用了一点力,像在签字盖章。
黄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说好了昂。不许骗我,知道没?”
裴砚看着被她回握住的手,又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知道。”然后他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按手印。
裴砚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不骗你。以后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的。你随时抽查。”
黄晶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抽什么查,我又不是导师。”
裴砚抬起头,“那你是什么?”
“是黄晶,是你喜欢的人。”
“嗯,我喜欢你。裴砚喜欢黄晶。”
“我也喜欢。”
我也喜欢自己,黄晶在内心同样说道。
黄晶闭着眼睛,听着隔壁陪护床上裴砚均匀的呼吸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夜光,正好落在她交叠在被子上的手指上。
那些被止痛药和粥的暖意暂时压下去的思考能力,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全部归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段感情起于她的自救,她为了自保开启了这一系列操作。
在车上问“包养你需要多少钱”,是她需要有人陪。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凌晨失眠时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也许就不会站在窗边往下看那么久。
她需要一个能随叫随到、不多问为什么、不会在她崩溃时用“你怎么又这样了”的眼神看她的人,否则她真的会不想活。
而裴砚刚好出现了——安静,话少,被赶走还会回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对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靠近,都真假参半。
他缺什么她就给什么:他被所有人仰望,她就平视他;他习惯被安排,她就给他指令;他从来不被需要,她就让他成为她每一天的必需品。这些都是她有意为之,目的是让他离不开她。
她要活下去,而他,是她溺水时遇见的浮板。
白天那些拥抱、眼泪、十指相扣都是真的,但此刻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掐架也是真的。一个小人觉得她太自私了,他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带着自救的算计。
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他最开始答应包养时也没有几分真心。他为了找乐子,她为了活命,两人各取所需。他平静无波的日子需要她来打破,她的病让她需要有人照看。至于他的真心——他现在说的那些“喜欢”,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感?
他的圈子比她的病更复杂,他和她本身就是不对等的——他是裴家三少,她是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好起来都不知道的病人。她不会在北京常住,他们未必走得长远。在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排在后面。
两个小人在黑暗中反复拉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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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劝她不要欺骗,另一个提醒她不能重蹈覆辙。
黄晶闭着眼,内心叹息自己总是想太多。这样如何能不病呢?但她控制不住。
她绝不允许有人再伤害她!她已经受够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被人骗钱、被刀架在脖子上、被人当成乐子、被朋友冷落、被导师否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那些日子她才不要回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样没有错!哪怕是夫妻本质上不也是搭伙过日子吗?她也只是提前演练了这种模式:找一个能掌控、听话、不会反咬一口的人,在脆弱时充当她的堡垒。
绝不能是靳司那种一眼能看穿她的人——在他面前她藏不住脆弱,她怕被反咬。也不是苏衍之那种老狐狸,在他面前她总是要时刻保持警惕。拍卖会二楼那道道目光她也感受到了——那又是另一种同类。
聪明人多得很,她得藏好尾巴,至少在她离开北京、病好之前。在完全康复以前,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底牌。
黄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相信真心换真心,相信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算计。后来那套不管用了,她才学会了这套新的生存法则。她从被算计的人变成了算计别人的人,这是黄晶在抑郁和背叛里学到的技能,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裴砚翻了个身,陪护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床沿,朝向她的方向,和白天把她拉向他时同一个姿势。
黄晶看着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忽然鼻子有点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裴砚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黄晶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慢慢靠近他的手,快碰到时又停住了。指尖悬在他手背上方,能感觉到他皮肤散出的温度,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
她想握住,又怕吵醒他;想收回去,又舍不得这点温度。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偷,既想偷一点温暖,又怕被发现。
就在黄晶犹豫着要不要把手缩回去的瞬间,裴砚的手指忽然动了。
裴砚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只手轻轻收拢,把她的手指握进了掌心。他的拇指习惯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就不动了,握着她的手,呼吸依然均匀而绵长。他大概没有完全醒,但他的身体知道是她。
黄晶愣了一下,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指蜷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想,也许她确实在算计,也许这段感情开始得不够纯粹,但此刻她不想再算了。今晚就握着他的手睡吧,明天再继续想。
明天的明天,再学着慢慢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