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把吹风机收进浴室的抽屉里,线绕好,放回原位。出来时还卷着袖口,手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黄晶靠在床头,头发蓬蓬软软地搭在肩上,脖子上那片掐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边缘开始发痒——她指尖刚抬起来想挠,就被自己另一只手拍下去,医生说过不能挠,会留疤。
黄晶皱着眉,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衣领蹭着伤口边缘,让她时不时偏头调整角度,像一只被项圈磨得不舒服的猫。
看到他出来,黄晶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忽然开口:“裴砚,我突然发现一个事。”
裴砚以为她要喝水,或者又要使唤他做什么。结果她说:“好像每次你在我身边都是我倒霉的时候。你说是老天为了让我遇到你而倒霉,还是在我倒霉后给我点甜头、让我遇到你?”
裴砚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他认真地思考了她的问题——她把因果和时序并列,构建了一个逻辑严密的假设。
裴砚顺着她的思路回答道:“从概率上看,你每次倒霉时我都会出现。但你没有倒霉时,我也在。”
“所以不是老天让你倒霉,是你只有在倒霉的时候才需要我。但你倒不倒霉,我都会在。只是你不倒霉的时候,不需要看见我。”
黄晶听着这话,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戳中了某个不太舒服的真相的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你怎么还有点委屈?我明明都有看见你——是你总是隔着远远的站着看我。”
“不倒霉时,你被其他人挤着、不上前;倒霉时,周围人都散了,你还在那里。”
黄晶顿了一下,把被角攥紧了一点,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他,那双黑眸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认真的陈述,“可是我想你能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远远看着。”
黄晶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她不是没看见他。在法餐厅,他坐在斜对面,把面包篮推过来;在拍卖会,他坐在人群后排,始终盯着她;在医院走廊,他坐在硬塑料椅上守了一整夜却不敢进来。
每一次她都能在人群中找到他——隔着好几排座位,隔着满屋子的水晶灯和窃窃私语,他像一根安静的柱子,总是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她看见了,她在等他走过来。
但他每次都被别人挤开,被他自己的犹豫和克制困在原地。
黄晶不怪他,但她需要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守护神,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的人。他不需要替她挡箭,不需要在她面前筑墙,只需要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站着,在她想说话时能听见,在她伸手时能握住。
裴砚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床边的硬木椅上站起来,直接走到她床边最近的位置,弯下腰,握住她被角外的那只手,“以后不会远远看着。我会站在你身边——你让我站多近,我就站多近。”
他的声音还是裴砚式的平稳,但握着她的手很紧,掌心的温度真实而直接。
黄晶没有抽走手,反而得寸进尺:“你这么听话,那我生气时让你走你也走喽?”
裴砚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她脖子上的伤痕正在结痂,衣领被蹭得有点歪,露出纱布边缘一小截皮肤。“不走。”
“上次在三里屯我说让你回去,你就回了。”
“那次是你真的需要一个人待着。生气和需要独处是两回事。生气时我不走,你赶我也不走。”
黄晶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翻一本记了很久的旧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的。上次也是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痛快,“而且,就算是我需要独处,那你第二天还不来?哼,我都记着呢。”
裴砚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那几天她需要独处,所以他退开了,把早餐放在保安室,不发消息,不敲车门。他以为那是尊重,是给她空间,是做她想要他做的事。
结果她记着的是他不来。她说“我都记着呢”,意思是这笔账她记了快半个月,从三里屯分岔路口一直记到现在。
裴砚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下头,认真地说:“那次是我判断错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其实你应该也想见我。”
“以后你生气也好,需要独处也好,第二天我都会来。你不开门我就把早餐挂门把手上,挂到你开门为止。”
黄晶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那要是我一直不开呢?”
“那我就一直挂。挂到豆浆变酸,你再不开,我就换一杯热的继续挂。”
黄晶看着裴砚,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豆浆变酸了就浪费了。你不会打电话吗?”
裴砚看着她:“那我现在就打电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她的号码。
黄晶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来电显示是“裴砚”。她不解:“你干嘛?”
“我在练习。”练习打电话,练习敲门,练习挂豆浆,练习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远远看着。
黄晶看着床头柜上那亮起的屏幕,又看着他手里正在拨号的手机,忽然坐起来,伸手抱住裴砚。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黄晶散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没散尽,凉凉的,混着她自己身上的药膏味。
她的声音从裴砚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倔强:“我性格很恶劣。你自己想清楚——上了我这条贼船,可不容易下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裴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仰,然后他稳住身体,没有犹豫,抬起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微发颤,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把她压向自己胸口。她脖子上的纱布蹭过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死紧。
“不走。你这个人我看了很久了,你那些不太好的部分我也看了。可以接受。你赶我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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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屯那天,还有刚才你说不许我走——所有加起来,我的结论是不走。这条贼船我签了长期合同,你解约也没用。”
黄晶的脸埋在他胸口,安静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谁跟你签合同了?”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就签了。口头合同也具有法律效力。”
黄晶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很轻,但裴砚还是故意闷哼了一声,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黄晶小声骂了他句奸商,裴砚没有否认,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黄晶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收起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在床沿上,双手抱臂,眯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刚刚还泛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切换成了考核模式,语气带着几分兴师问罪和几分得逞的促狭:“你刚刚竟然说我性格恶劣?这话你也能说?”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该是美好的化身,全身都是优点嘛?”
裴砚怀里突然空了,她还带着他体温的手从他后背上收回去,那双眼睛眯起来,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裴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你是美好的化身,全身都是优点。性格恶劣是其中一个优点——因为你的性格恶劣,才没有人敢欺负你。”
“而且你欺负人的时候很有魅力。”
“哈?什么叫欺负人啊?搞得我像是欺行霸市、欺凌弱小的恶人一样。”
黄晶皱起眉头,手指戳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像在给某种错误的修辞手法打叉,“你这个哲学家,怎么连夸人都不会夸?你的书单该换换了。”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根还在戳他的手指,知道自己刚才在词汇选择上又踩了雷。他是哲学系的,精准定义是他的本能,“欺负人”在他的概念框架里是中性词,但在她的词典里显然不是。
“书单已经换了。上次你说的——要读点夸人的书。我买了《如何正确赞美伴侣》和《情商进阶指南》。”
黄晶惊讶:“你居然真的买了?”
“买了。一本放在公寓床头,一本放在车里,每天睡前和开车时各读一章。”
读完《情商进阶指南》后裴砚决定把“你欺负人”改成“你维护自己边界的时候很果断”。
又根据《如何正确赞美伴侣》第二章第三小节的建议,重新给美下定义:“美不是个体的视觉呈现,而是交互过程中产生的正面感受——所以你很美好,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时的所有感受都很美好。”
黄晶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夸人不能用‘欺负人’这种贬义词,要用‘果断’、‘精准’、‘有魄力’等,记住没?”
“记住了。”裴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的“优点清单”下面把“欺负人”改成“维护边界的时候很果断”。
黄晶看着他在认真打字,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她靠在枕头上,觉得他傻得可爱。
裴砚继续低头打字,在“有魅力”后面加了一行:值得反复研读。因为她靠在枕头上的样子,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