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拍品,清代的粉彩瓷瓶,起拍价八万。
拍卖师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手里的拍卖槌在展台灯下泛着冷光。他介绍这件瓷瓶的年代、窑口、釉色特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精准,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台词。
台下陆续有人举牌,价格从八万一路攀升到十五万,最后被一位坐在中间排的收藏家拍走。槌声落定,竞拍成功的先生微微点头,旁边有人轻声恭喜。
第二件拍品,一枚卡地亚的珍藏版腕表,起拍价二十万。
竞价明显比刚才激烈,前排一位穿深蓝西装的先生和后排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轮番举牌,价格从二十万一路飙到三十八万。
上官越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这块表去年在日内瓦拍过同款,成交价大概四十万人民币。这个价还行。”
黄晶正在放空,隐约感觉到耳边有声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呆愣一下,转头看他:“啊?”
上官越重复了一遍。
黄晶点点头,“这样啊。”然后继续看大屏幕。屏幕上的腕表还在展示不同角度的细节,她看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心想,这种手表戴着但洗澡同样需要摘下来。
第三件拍品,一幅近代山水画,起拍价十五万。竞价不太激烈,只有两个人举牌,最后以十八万落槌。
黄晶看着大屏幕上那幅画的全景,觉得远山画得确实挺好看,但近处的松树有点歪。她换了一条腿翘二郎腿,把抱臂的手松开,拿起膝盖上的拍品目录翻了翻,又放下了。
第四件拍品,一枚翡翠胸针——就是她之前在目录上研究过的那枚。大屏幕上跳出高清细节图,晚清老坑玻璃种,冰透水润,起拍价五万。
黄晶忽然坐直了一点,她看着屏幕上那枚小小的、绿得像一汪深潭的翡翠,觉得它确实比前面的腕表和瓷瓶都好看。有人举牌,六万。又有人举,七万。最后八万落槌。
黄晶看着那枚翡翠胸针以八万的价格落槌,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其实有点小失落。
她以为拍卖会都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亿起拍,一千万往上叠加,场外电话不断,买主戴着墨镜,神秘兮兮地举一下牌子就加五千万,落槌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今晚最激烈的一场也就举了不到十次牌,加价幅度中规中矩,落槌时大家礼貌鼓掌,像在开一场温和的董事会。
她看着屏幕上那枚价值八万块的翡翠胸针,感觉都比不上大牌包,毕竟名牌包都要几十万往上呢。
中途,上官越侧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黄晶把方才心里盘旋的那些如实说了——说以为起码几千万起拍,没想到最贵的也就几十万。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她其实一直在等某个神秘电话委托人和现场买家展开拉锯战、竞拍价不断飙升的大戏,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上官越想了想,认真给她解释,“今晚是慈善拍卖,拍品本身不是最顶级的,主要是筹款性质,成交价会比市场价偏低,大家过来主要是社交,不是真的来抢东西。”
“真正那种上亿的拍卖,都是顶级拍卖行的春秋大拍,要验资才能进场,电话委托也都是提前登记好的,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戏剧化。”
黄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这场合更像一个大型社交酒会,只不过多了个拍卖台。”
她想,下次如果有人问她拍卖会什么样?她就如实说:不举牌子的话,其实和坐在电影院看一部画面很精美的纪录片差不多。只不过这部纪录片演的是别人在花钱,而她只是观众。
黄晶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重新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臂。
今晚收获其实挺多的——吃了意大利菜,知道骨髓可以抹面包,学会了老坑和新坑的区别,还亲眼见识了拍卖会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人人举牌疯狂竞价。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斜挎包里那几颗捡回来的珠子,想着明天去找个店重新串起来。而此刻台上拍卖师已经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
黄晶捂着嘴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指尖蹭掉眼角的水光,心想还好灯光暗,没人看到。
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近代书法作品,声音很有磁性,很适合当催眠背景音。黄晶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大屏幕上,但屏幕上的行草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觉得很无聊,其他人都很投入,有人举牌,有人耳语,有人在后排小声讨论拍品的收藏价值,但她觉得超级无聊。
或者说,她对这种场合产生不了任何感觉。黄晶想起法餐厅那晚,好歹还有把餐刀可以扔,有根烟可以打,有孙述那种人渣可以怼……
今晚什么都没有!只有拍品和举牌,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意识到,那些活在云端的公子哥们,日常就是这样:参加晚宴或聚会,社交,喝酒,回家……确实是波澜不惊,无趣乏味。
黄晶甚至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小说里那些有钱大佬总会被底层坚韧小白花吸引了——因为生活太稳了,稳到没有惊喜,没有意外,需要一个从泥里长出来的人带来一些风吹草动。
但随即一想,这关她什么事呢?她只是来北京闭关的,结果意外卷进这群人的无聊游戏里,被迫当了回“乐子”,现在已经清算完恩怨,即将离开了。
她可不想当谁的惊喜,或是谁的风吹草动。太麻烦了!黄晶还是觉得这群人太高精力了,如果她每天要换西装打领带出席各种场合,不到一周她一整年的体力就会被耗尽。
黄晶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更深的胡思乱想。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科普,说正常人完成一件事会有成就感,大脑分泌多巴胺,会感到快乐;但抑郁生病的人这方面出了问题,完成事情什么感觉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意义。
黄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吃了意大利菜,看了拍卖会,和上官越聊了很多话,按道理应该觉得“今晚挺不错”才对。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没有接电源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就是转不起来。
不过黄晶很快又把自己从那个滑坡上拉回来。她想起了医生的话,“你就不要想太多”——虽然当时气得要命,现在也不完全认同,但她还是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黄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这种虚无感导向另一个方向:修仙。她觉得自己很适合修无情道,断情绝爱,不问红尘,找个道观住下来,每天打坐、吃素、扫地、看山……
青城山不错!“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但她又想到齐云山在安徽休宁,离她老家不远,她还没去过黄山,听说那边的村落很宜居,白墙黑瓦,徽派建筑,小桥流水……她可以用奖学金剩下的钱租个小院子,爬山看风景,修身养性,学学徐霞客。
其实江西赣州也有座齐云山,那个齐云山南酸枣糕还挺好吃的……
黄晶就这样思绪乱飞着,拍卖师的声音渐渐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落槌声和鼓掌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而会场里那些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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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注视她的人——有的想还她一颗水晶珠子,有的想找机会当面道谢,有的只是远远看着——全都不知道,她此刻脑子里根本没有他们,只有她自己。
上官越手里拿着拍品目录,目光却早就不在屏幕上了。
他假装在看下一件拍品的介绍,余光全落在旁边这个人身上。上官越看到黄晶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目光笔直地投向大屏幕,姿态端正,表情专注,看起来像全场最认真对待每一件拍品的嘉宾。
但他注意到她已经打了三个哈欠,每一个都捂着嘴,偷偷用指尖蹭掉眼角的水花,然后迅速恢复那个“我很认真”的姿势。她还换了一次翘腿的方向,把抱臂的手松开了几秒又抱回去,这些细微的动作全被他收进眼底。
他知道她根本没在看拍卖。上官越想起自己上学时也是这样——眼睛看着黑板,脑子在操场上跑圈,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老师我刚才在思考”。
后排的裴砚也在看她。他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那杯始终没喝完的苏打水。
裴砚看到她打第一个哈欠时就弯了弯嘴角——她的“假装认真”从来骗不过他。裴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某处一动不动,看起来像在沉思,其实是在发呆。他在医院陪护时见过太多次——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综艺播了十分钟还是同一帧,她也没发现。
法餐厅那次更明显,表面上一副从容淡定、对每一道菜都认真品评的样子,其实吃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后来干脆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只戴厨师帽的猫,画完自己还笑了一下,把餐巾叠好放回桌上,像个没被发现的小秘密。
靳北也在看她。他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不敢坐太近,又舍不得坐太远。
他的视线越过好几排座位,落在她的后脑勺上,看着她微微偏头听上官越说话,看着她低头翻目录,又看着她把目录合上放在膝盖上。靳北看到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捂着嘴的手还没放下来,眼睛已经又盯回了大屏幕。
他想,她大概真的很无聊,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靳北以前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也是这样,台上校长在讲话,他在下面偷偷数天花板上有多少块石膏板。
靳北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是觉得拍卖会太无聊?还是在想什么和这个会场完全无关的事?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
而在场外,还有两个人正在各自的节奏里悄然关注着。
靳司今晚没来,但助理在拍卖会开始前就发来消息汇报了靳北的行踪,顺便提了一句“黄小姐也在”。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回了一条:“看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靠近她。”
苏衍之同样不在现场,但作为慈善晚宴的联合主办方之一,他有一份参会嘉宾名单。
上官越、黄晶、裴砚、靳北这四个名字同时出现在同一页纸上,苏衍之靠在书房的皮椅上,端着红酒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猜今晚一定比任何拍品都精彩,然后把名单放下,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件。
而黄晶本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么多道目光正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
她正盯着屏幕上的拍品,脑子里却想着青城山的道观要不要提前预约?齐云山的院子月租大概多少?还有黄山还没去过,以后可以顺路去一趟,酸枣糕也可以买一点回来吃……
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假装自己在看拍卖。这是黄晶上学时练就的本领——眼睛看黑板,脑子放电影,偶尔还能点头嗯两声,老师从来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