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越的车就停在餐厅门口。他先把那盆天荷繁星和七彩小番茄在后座放好,用安全带轻轻固定住花束底部。然后关上车门时又确认了一遍花没歪,才转身对黄晶说走吧。
拍卖行就在附近,拐过使馆区那条银杏道,步行不到十分钟。
黄晶答应去拍卖会,纯粹是因为没去过。加上她吃饱了正好想散步消消食,又总看小说里描述拍卖会多么惊心动魄——什么神秘买家一掷千金、什么最后三秒绝杀竞价——搞得她一直以为拍卖会都像电视剧情节一样,人人举着号牌疯狂加价,落槌声响彻全场。
今晚正好有机会亲眼看看,就当实地考察,看看是不是真有人会为某一个藏品举牌举到眼红?
两人沿着使馆区的石板路慢慢走。
上官越边走边给她科普,说今晚是个慈善拍卖晚宴,半开放式的,不需要请柬也能进,拍品大多是现代艺术品和珠宝腕表,最后几件是今晚的压轴。又说现场有自助酒水和甜点。
黄晶捕捉到这个信息,“所以甜点里有什么?提拉米苏吗?”
“大概没有提拉米苏。但应该有马卡龙。”
黄晶听到“马卡龙”三个字,又笑了。“法国总统叫马克龙,马卡龙也是法国的——这两个名字就差一个字,之前有次我看到新闻说‘马克龙访华’,我就疑惑——甜点访华?”
上官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脑子里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实在让人跟不上。“但这联想也没错,毕竟都是法国的代表。”
黄晶点点头,“对,但后者明显更受欢迎。”
两人说着话但脚步没停,转眼就到了拍卖行门口。她把马克龙和马卡龙的笑话收进斜挎包里,踏进旋转门,准备见识一下真正的拍卖会长什么样。
到了拍卖行门口,上官越在前台帮她拿了本拍品目录,递给她。
黄晶翻开目录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个标价起拍两万八的青花瓷瓶,心想她的全部存款大概还不够举一次牌,那就看看好了,反正举牌又不要钱。
黄晶把目录合上,跟着上官越往会场里走。
上官越引着她往靠前排的位置走。最中间是他大哥上官衡的座位,他不想让黄晶觉得太正式、太被注视,选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离自助甜品台不远,离出口也近。
上官越替她拉开椅子,黄晶点头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把斜挎包搁在腿上,翻开拍品目录。
上官越在她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用余光扫了一圈会场,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黄晶那杯水往她手边挪近了一点。
黄晶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好几道目光同时注视,她正低头研究拍品目录。黄晶其实看不太懂这些,但不妨碍她认真端详每一张图片,像看菜单一样逐页翻阅。
黄晶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上官越:“举牌是每个人都能举吗?举了不买会怎样?”
上官越愣了一下,“举了就得买。”
黄晶听了点点头,看向他:“但我记得看电视剧还是小说里面说,成交不是立刻就到手的,而是之后再转给拍卖者的。那如果之后再到手的时候钱付不起了——或者拍完某个东西刚好出现财政危机怎么办?不买要剁手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替那些可能突然破产的拍卖参与者担心。
上官越参加过不少拍卖会,举过牌也替大哥举过牌,但从来没想过“付不起怎么办”这种问题。
于是想了想,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不剁手。但毁拍要付违约金,一般是落槌价的百分之二十。而且以后这个拍卖行就不会再让你进了。”
上官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圈子里的信用也会受影响。”
黄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比剁手更严重,毕竟手只有两只,但信用没了就全没了。”她重新翻开拍品目录,翻到珠宝腕表那一页,看了看起拍价。
她想,她现在手机里那几千块钱大概连违约金都付不起。于是黄晶决定今晚不仅不举牌,连手都不要乱动。
上官越在旁边默默决定,等下如果有甜品车路过,帮她拿一盘马卡龙——她刚才在门口提过,应该会喜欢。他又想起她送给他的粉花,觉得她应该配粉色的马卡龙。
上官越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继续看拍品目录。他知道她只是来散步消食的,而他的职责是让她今晚不虚此行,至少要吃到马卡龙!
靳北刚走进拍卖会场时,正低头跟身边的朋友抱怨这种场合无聊透顶,连自助酒水的香槟都是同一个牌子。
朋友拿着拍品目录翻了几页,说今晚有几件不错的腕表,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靳北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正低头翻着拍品目录。会场的水晶灯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认真研究某件拍品的说明文字。
靳北整个人定在原地,朋友在旁边说什么他完全听不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旁边坐着上官越,正在低声跟她说话,她微微偏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画面看起来自然而默契,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靳北的手在西装裤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走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次救了他,他连她的微信都加不上,短信她大概也没看到。
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会不会太唐突?而且她看起来正在和上官越说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打扰?
靳北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朋友已经走出好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叫他。
“等下,你们先进去。”靳北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不管怎样,他得当面说声谢谢。
黄晶正低头研究目录里一枚翡翠胸针的说明文字,上官越在旁边告诉她这件是晚清的老物件,上次拍卖会上出现过类似的。
她点点头,正要翻到下一页,感觉到有人停在她旁边。黄晶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黄晶出于礼貌地开口问道:“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靳北站在她面前,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是靳北,你那天救了我”,想说“谢谢”,想问她手臂上被火星烫的那几处好了没有?
但一对上她那双平静的黑眼睛,他的语言系统全部失灵了。
而她微微歪头,等着他开口,显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双眼睛里只有礼貌的等待和一丝困惑,没有任何“我记得你”的惊喜。
她大概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了。
黄晶不记得这张脸。
那天凌晨她整个人处于高度应激后的懵的状态,从举火把、装警察到送医院,全程凭本能行动,事后只记得火光、警报声和自己的手在抖。至于那个被救的人长什么样,她真的没记住。
黄晶觉得有点尴尬。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男生站在她面前,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一台卡在开机画面的电脑。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沉默,周围的交谈声和翻目录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黄晶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这人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不是上官越的朋友?是不是她刚才翻目录时不小心挡到了他的座位?
她看了上官越一眼,上官越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
于是黄晶又转回来,微微歪头,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太尴尬的语气,替他铺了个台阶:“我好像长了张大众脸,你是——想要签名?”
她记得方棠说过,有些拍卖会上会有名人到场,偶尔会有人认错人把旁边的人当成某位艺术家。黄晶不确定自己长得像他哪位朋友,但也许对方只是需要一个开口的理由,而签名是个不错的引子。
靳北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不是!”他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点大,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签名。”
靳北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把卡住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巷子。火。警报声。你救了我。”
黄晶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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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淤青,然后慢慢把眼前这个人和几天前凌晨蜷缩在地上、脸上沾满灰土和脚印的男孩对上了号。
此刻在拍卖会的水晶灯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也打理得整齐,和那天蜷缩在巷子里的狼狈身影判若两人。但现在重新对上这张脸,她才意识到他身上还残留着那天的记号。
黄晶记起他是谁后,笑着点了点头:“哦~是你啊!”
“伤好了?”她问。
靳北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他的伤,就像那晚在巷子里她蹲下来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那晚被地面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新痂。“好了,皮外伤。”
又补了一句,“脸上的也快消了。”
黄晶看着他又点点头,“那就好。”然后就没再说话了,脸上保持着微笑,视线却移向别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靳北还站着。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短信收到了吗?微信加不上你,手臂上被火星烫的那几处好了没有?你那天为什么不怕?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其他地方,他不敢打扰她。
上官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有开口挤兑。他看着靳北的表情——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和他当初在包厢里拿着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给靳北打了个分:语言系统瘫痪。
黄晶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重新看向靳北,依旧是温和的笑,“还有事吗?”
靳北赶紧说道:“没有了。”又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旁边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生。
黄晶微微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拍品目录。她想,这个人挺有礼貌的,就是话少了点,应该和她一样也是i人。
旁边的上官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他回去应该把这段发在群里——靳家小少爷站在别人面前憋了两分钟只憋出一句“好了”。
但他没有发。上官越决定把这个画面留给自己,就像黄晶送他的那盆天荷繁星,只放在他一个人的窗台上,不需要给别人看。
裴砚坐在后排靠角落的位置。他今晚是被二哥裴钧硬拉来的,说让他出来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公寓里。
他到得早,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手里端着苏打水,全程没有翻过拍品目录。
然后黄晶进来了,和上官越一起。
裴砚看到她站在门口接过目录时对上官越笑了一下,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她低头研究目录里的拍品,偶尔侧头跟上官越说话,手指着某件拍品的图片,似乎在问什么问题。
裴砚坐在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和满屋子的人,看着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偏头听上官越解释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很好,比他上次在超市停车场远远看到时更好。她没有发现他,他也没有走过去。
裴钧坐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黄晶。他压低声音问:“那不是那姑娘吗?怎么和上官家那小子在一起?”
“嗯。”
裴钧等了几秒,只等来一个“嗯”,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就这?你就坐这儿看着?”
裴砚把苏打水放下,“她看起来很好,她现在不需要别人打扰。”然后拿起拍品目录,翻到第一页,没有再说话。
裴钧看着自己这个锯嘴葫芦弟弟,心想你倒是挺能忍。
但仔细想想,裴砚一直都是这样——在医院守着她的是他,她从医院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现在她恢复好了、能出门吃饭看拍卖会了,坐在这里不打扰她的也是他。
裴钧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也开始翻目录。他想,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大概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商业谈判都更复杂。
而裴砚只是继续翻着目录,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页的图片是一枚翡翠胸针,和刚才她低头研究了很久的那件拍品是同一件。
裴砚把那页折了个角,然后把目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