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八和陆琮蹲在静兰院院门口的花圃旁,车辙印十分新鲜,紧邻着曲折的石砖路,估计留下痕迹的人自己也没注意到。
陆琮伸手丈量了一下,车辙印只有手掌长短却很深,陷进泥里大约两个指节。
“沙义的双锤重六十余斤,刚好符合这个下陷痕迹。”江十八流畅地补充了一句,转头问道,“别院里带轮子的运输工具都有哪些?”
别院总管连忙上前:“大会各别院共五辆推车,厨房和库房各两辆运货,还有一辆夜香车,都在这里了。”
推车旁站着的个个小厮脸上都既茫然又紧张,似乎不清楚为何突然叫他们前来。
正常使用的车辆难免会在车轮间沾上些泥土,江十八顺着每辆车仔细看过,虽有些遗憾无法以此排除嫌疑,但也很快便抛之脑后。
一一盘问了几人,他最后在夜香车前停下了脚步。
浓郁的粪臭味萦绕不散,在场的很多小厮都忍不住捂着鼻子,极力站到离这辆车最远的地方。
负责倒夜香的老伯佝偻着背,头压得低低的,似乎很不习惯忽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和其他车相比,夜香车明显脏乱不少,车轮上覆盖着新新旧旧的泥土块。
江十八面色不改,和声和气地例行问道:“杜伯,说说你昨晚酉时到今早寅时都做了什么吧?”
“酉时从食坊领了吃食,我便回了住处。”
杜伯顿了顿,头又低了几分,既羞赧又有几分紧张地搓了搓手。
“我这个活计,身上的味道着实引人不喜,就很少与人来往。”
他颤颤巍巍地说:“四更得起床倒夜香,所以我吃过饭就早早睡下了,后来迷迷糊糊听着院里远远地喊有鬼。”
说到这里,他两只手心有余悸地死死握在一起。
“我不敢睡了,在床上坐到了四更,正巧遇上下值的小王,陪我一块打扫了别院。”
穿着江湖盟守卫装扮的一个年轻人上前两步,朝陆琮行了礼。
“是,当时正好四更,我值夜换班,老人家嘛,比较容易信这种神神鬼鬼的,我看他害怕得很,差点连茅厕都没找到,就与他一起去清扫了。”
例行询问结束,江十八看向陆琮。
“沙义出事的时间点基本上他们都歇下了,小厮们两两一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觉得至少不是夜香车,凶手应该不会想下次装神弄鬼时,用一把沾过夜香的武器来杀人吧。”
想了一下,江十八忍俊不禁地补充道:“如果凶手确实有些特别的癖好,那我只能说佩服。”
陆琮微蹙起眉头:“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脑海中闪过五辆推车与车工的供词,陆琮摇了摇头:“直觉。”
不等他从脑海中揪出那一点奇怪之处,忽地急匆匆跑来一小厮,大喊:“醉仙楼来人说曲侠士和谷侠士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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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条路吗?”
谷景云愈走愈疑惑,街上许多木板房还在搭建,放眼望去连个人影也看不到,想找个人问路都没机会。
曲明昭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他来时做好了万全之策,为了防止江七报名武林大会的事是江月楼的圈套,他提前背下了风城的地图方便逃跑,如今正好用上了。
这是条死路,很适合瓮中捉鳖。
来了!
微弱的破风声从斜后方传来,曲明昭捂着胸口面露倦色:“走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吧。”
他佯装用手捶捶腰,三枚细针在他弯腰的后一秒从身上飞过,非常“巧合”地被他躲了过去。
“有暗器!”
谷景云立刻将曲明昭护在身后,拔剑转了个剑花将接续而来的飞针打掉,目光谨慎地扫视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想要找出袭击者的位置。
“什么人?别躲躲藏藏的,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一击不成,钱信在暗处懊恼地“嘁”了一声。
曲明昭冷静地看了眼袭击者的藏身之处,淡淡地拱火道:“我们快走,出来前陆兄说过很快就来接我们,等我们回了江湖盟,任凭对方天大的本事也没机会动我们了。”
谷景云忙里偷闲回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陆琮明明说的是要去查静兰院的车辙印,哪里说过要来接他们?
四目相对,曲明昭暗自使了个眼色。
准备钓鱼。
“啊对,那我们赶紧跑,决不能让这个偷袭我们的人把握住唯一能害我们的机会!”
谷景云边往后退边略有生硬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最后半句尤为大声,生怕偷袭他们的人听不见。
本想再找机会的钱信身形一顿,缓缓收回了要离开的脚步。
犹豫着确认了一遍身上的伪装,钱信一咬牙,脚尖一踩房檐,提起两把短剑冲了出去。
“躲起来!”谷景云只来得及朝曲明昭喊一声就迎上双剑。
钱信借力下劈用了十分的力,震得谷景云虎口发麻,他咬紧牙关,死死抵住那还在试图刺进他胸膛的剑刃。
谷景云快速打量了一眼刺客,身量比他壮些,双手反握短兵,头发高高束在脑后扎起长马尾,下半张脸带着面具,一身黑色劲装上绣着银蓝色的竹叶。
“江……江七?”
谷景云心里一紧,额头蒙上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登时有几分打怵。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江湖传闻里,江七向来是如此。
若只有他一人,还能试试逃跑,但现在还得分心保护曲明昭,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在江七眼皮子底下带着人跑掉。
挑了个离谷景云不远的废弃货摊躲起来,曲明昭饶有兴趣地看着扮成“江七”模样的刺客。
“我这身真是谁穿谁帅。”
几十招过后,谷景云渐落下风,刺客武功在他之上,且招招都是杀招,与他以前跟师父和家丁对练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有些露怯,一不留神,短剑划过右臂,他一阵吃痛,更用力握住了自己的剑。
“跑,曲明昭!”
用力喊了一声,谷景云顾不上回头看,猛地提了一口气,主动缠上去,拦住刺客一切去追曲明昭的可能。
钓鱼不成,他们二人至少得有人回去求援。
“可恶!”
跟一个小辈僵持这么久,最想杀的人连衣角还没摸到,钱信烦躁起来,手下的剑招更加凌厉。
又被一剑划伤了腰,谷景云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钱信乘胜追击一脚将他踢倒,剑尖直奔他心口而去,丝毫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撑着一口气,谷景云提剑挡住不停下落的剑尖,脸颊上的肉随着他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手也抖起来,手腕酸得厉害。
不行,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啪嗒——”
棕黄色的东西一闪而过砸到钱信脸上,他一愣,正好给了谷景云喘息的机会,立刻脚下一蹬地,和钱信拉开了距离。
暂时没了性命危机,谷景云也下意识和钱信一起看向刚刚横空飞来救了他的“暗器”。
一个……呃,鸭头?
谷景云没忍住转了头,曲明昭站在鸭头飞来的方向上,手里还攥着一个鸭脖朝他笑了笑,手上油乎乎的,瞧着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看清地上的鸭头,钱信更加愤怒,气红了眼。
一个半点武功都没有的病人居然敢这么羞辱他!
兀地,谷景云看着曲明昭脸上的笑意一滞,迅速变了脸,指着他身后喊:“诶诶诶,他过来了!”
谷景云连忙提剑去挡,一截鸭脖又从身边呈抛物线飞出去,没带半分内力,轻飘飘地掉在钱信肩上。
又被这般轻蔑挑衅,钱信发了狠,十成十的内力涌向谷景云,一巴掌把他打飞出去,谷景云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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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明昭“嘶”地倒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朝谷景云双手合十拜了拜,含糊地念叨了两声“罪过罪过”。
除掉了阻碍,钱信冷笑一声,握紧短剑,快步朝曲明昭刺去。
“你别过来啊!”
曲明昭看似害怕地抱着食盒开始绕着货摊四处乱窜。
追着追着,钱信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又一刺落空,钱信疑惑地看向手里的短剑。
就算他惯用的不是短剑快攻,也不至于一剑都刺不中吧。
他又抬头看向曲明昭,逃跑的脚步分明没什么章法,躲避攻击时狼狈得很,有时还会摔一跤,却总能很幸运地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巧躲开他的攻击。
被曲明昭绕来绕去给绕烦了,钱信干脆一掌将货摊震碎。
没了能拖延时间的把戏,曲明昭缓缓叹了一口气,右手轻轻一抖,反握住藏在宽袍中的袖剑。
陆琮也太不靠谱了,都让百晓生去找他了,拖了这么久也没找到他们。
真可惜,本来想留个活口的。
曲明昭淡淡地掀起眼皮,眉眼弯弯:“别再往前了,不然你会后悔的。”
钱信胜券在握地走向曲明昭,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将死之人还敢口出狂言!”
脚尖一点,钱信向前冲去,手臂高高举起,剑刃反射出一点寒芒,带着冷酷的杀意。
倏地,一柄剑破空而来,直射向钱信的后心,他不得已侧腰用力,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地时,陆琮的剑已直指他的咽喉。
钱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看着逼近的锋利剑尖,一点也不敢动。
江山代有才人出,虽是小辈,但陆琮和江七是公认年轻一代中的天才,无论是剑招还是内力,他都没有信心能赢过他。
“江七?不对,你不是他。”
陆琮看到这身装扮也恍惚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剑尖向上挑起面具。
就在面具即将脱落时,钱信猛地扔下一枚烟雾弹,白烟四起,一下子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浓烟炸开的瞬间,曲明昭迅速将袖剑收了起来,指间如变戏法般变出一根细针,用了点内力,朝刺客的手背甩去。
他刚刚躲攻击的时候假意摔了一下,正好捡了一根。
不出意外地听到一声闷痛,烟也快要散去,曲明昭抬起袖子,像普通人一样在浓烟中本能地捂住口鼻。
探了探谷景云的鼻息,江十八松了口气:“可惜没看到刺客的脸,你们遇刺到底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曲明昭面上瞧着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沾了一身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也有好几缕散下来,狼狈得很。
“我没事,我们刚从醉仙楼得知了铜川郡有天外陨铁出手的消息,而卖家是肖仁。”他抿了抿嘴,“回大会别院的路上,那个人就忽然冲出来要杀我们。”
眼角耷拉下来,提起刺客的时候,曲明昭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恐,仿佛仍是心有余悸。
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看着曲明昭身上确无受伤的痕迹,陆琮公事公办地问:“你可记得他惯用什么招式?”
“对不起,我看不懂那些武功招式。”
摇了摇头,曲明昭做戏做全套。
像是愧疚自己提供不了更多能辨别刺客身份的线索,他咬了咬下唇,忽地又抬起头。
“我记得谷景云在乱斗中划伤了刺客的手背,可以顺着这个线索找找看。”
陆琮和江十八一人一个架起谷景云和曲明昭,走到半途,江十八忽然轻声道:“生死对垒一息间便是数招,曲兄识不出招式,却能看到手背被划伤,真是好眼力。”
等了几息也没听到回应,江十八侧目去看他,却见曲明昭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似是惊厥过度后终于放下心来,竟也晕了过去。
江十八:“……”
晕得挺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