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王素还沉浸在痛失师父的悲伤中,垂着眼哽咽起来:“师父待我们这样好,可我们却连凶手都找不到。”
谷景云敏锐捕捉到关键词,试探地问:“肖掌门平日对你们都很好吗?”
王素腼腆地笑了笑:“我比较笨,师父和我交流不多,但对杜师兄关照有加,很令人羡慕。”
曲明昭给谷景云使了个眼色,假装脚步虚晃了一下,谷景云连忙假模假样地搀住他。
“不好意思,我身子弱,才跟你说了一会话就有点头晕了。”
王素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曲兄你服下这个,杜师兄说给我们的熏香有安神效果,有时候会有点犯困,犯困时就让我们吃一粒。”
曲明昭有气无力地接过药丸,把药送到嘴边,虚晃一枪又藏进袖子里。
目的达成,谷景云急着走,曲明昭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眉眼含笑地回过头。
“你刚才的第七式要是手腕再下压一点,感觉会更飘逸。”
谷景云调侃的声音远远飘来:“得了吧,你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人还指点上了。”
王素垂眸看了看握剑的手腕,转身一套剑招行云流水地舞了下来。
“真的更连贯流畅了!”
他抬头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
-
香梅院中,杜松快步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起来颇为心急如焚。
“你们急着找我,可是师父的事有眉目了?”
江十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杜兄莫急,先喝口茶静静心。”
杜松接过茶盏正准备喝,见茶盏中泡着一片茶香樟皮,面色微僵,又默默盖上了茶盖。
“杀害师父的凶手一天不找出来,我就一天不安心,真后悔我当初没坚持要给师父守夜。”
江十八顺坡下驴,顺口追问:“肖掌门有让弟子守夜的习惯吗?”
杜松颔首:“师父偶有梦魇缠身,夜里常睡不安稳,但武林大会各门各派齐聚一堂,师父不想因噩梦惊厥而被老朋友笑话,便没让我们守夜。”
陆琮听罢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强硬:“肖掌门令弟子守夜,你们可有怨言?”
杜松怔了一下:“这些都是弟子该做的,怎么会有怨言?”
陆琮皱起眉头:“英华派里当真无人受他虐待?”
杜松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他厉声道:“陆琮,我敬剑宗威望,敬你武功佼佼,可这不是你能在我师父遇刺的地方诋毁他的理由!”
曲明昭漫不经心地抬眼,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
江十八温和地打起圆场:“陆兄说话直了些,但他是出于肖掌门尸体旁留下的罪状书才问的,你请见谅。”
谷景云顺手拿过假罪状书,朝杜松面前一放:“当事人对比武作弊一事有什么想说的?”
杜松没有看,只是快速眨了眨眼,仿佛有些紧张:“我没作弊啊,这事江湖盟已有定论了。”
“哦,你没作弊。”谷景云像是信了一般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下一秒便微弯下腰,歪着头看他,“那肖掌门呢?”
“我师父更不可能!你们不能在……”
“不能在我师父遇刺的地方诋毁他。”谷景云直接替他补上后半句。
他凑近了杜松,轻轻嗅了嗅。
“杜兄出了好多汗,身上茶香樟的味道好浓啊,你很紧张吗?”
“我,我不紧张啊,什么茶香樟的味道,应该是这茶吧。”
杜松连忙把一进门就被江十八塞进手里的茶盏推远了,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避之不及。
拿出从王素那得到的药丸,谷景云在杜松面前晃了一下:“这是一位英华派弟子给我的。”
他话音未落,杜松眼神一变,猛地上前就要伸手去夺。
未出鞘的剑鞘瞬间打上他的手肘,陆琮手腕翻花,剑鞘在杜松手肘上转了一圈,杜松整条右臂都被剑鞘带着别到了身后。
陆琮轻轻松松向下压了一分力,杜松的腰立刻弯了下去。
他在陆琮手下全无反抗之力,一招便输赢分得清清楚楚。
江十八脸上挂着圆滑的假笑,拍拍杜松的肩膀:“杜兄,比武大会作弊和弑师的罪名,你想认哪一个?”
杜松腿一软,垂着头缓缓瘫坐在地上。
“师父说茶香樟皮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比武对手乏力,让我买了许多来给弟子们熏香。”
见他只认作弊,谷景云声色俱厉地逼问:“先前你就故意引导我们顺着比武作弊去查旁人,如今还想动歪心思!”
杜松激动起来,拼命摆手:“我不是挑了个轻的罪名来认,师父的死真的与我无关。”
他的眼神中溢出一抹惊恐:“不都说师父死于江七的鬼魂索命吗?”
“不是。”
几人有些意外地看向陆琮,都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
“我与江七数次交手,他若动手,伤口不会如此粗糙拙劣。”
陆琮冷着一张脸说完,房间里霎时间四下寂静,除了曲明昭举杯喝水看不清神情外,其他人的眼神中皆是透出几分古怪。
谷景云扯开嘴角,勉勉强强露出笑脸打破了寂静:“看不出来,陆兄你还挺欣赏江七。”
陆琮完全没看懂他们的神情,冷硬板正地道:“他人实在是十恶不赦,我并不喜,但武功实属同辈上乘,我也不说假话。”
江十八接过话口:“杜兄可记得肖掌门死前是否有发生过特别的事?”
杜松紧皱着眉头许久,还是摇摇头:“那天我被怀疑比武作弊,虽未被查出端倪,但师父说还是谨慎些,让我回香梅院清点好剩下的茶香樟皮。”
“师父说这味药泡水也有极好的安神效果,便让我给沙家帮、常怀派、天枢门、空渝派的帮主掌门都送去一些。”
谷景云又将伪造的那份罪状书递给他:“这是放在你师父尸体旁的。”
杜松只看了一眼就避开了,仿佛被上面的白纸黑字烫到了。
“师父只是武林大会让我们作弊了。”
他不肯认肖仁虐待徒弟,更是决口不提放在首位的“贪财无度”。
见其他三人都有些束手无策,曲明昭笑道:“杜少侠,我有一件小事不明,想请你解惑。”
自杜松进门以来,曲明昭一直未曾讲话,这时忽然开口,杜松也有些意外。
曲明昭眉眼含笑,温吞得让人生不起厌烦:“英华派名下可有经营铺子?”
杜松神色纳闷地否认:“英华派只行侠仗义,从不行商。”
“可你一口气购入的茶香樟皮折合下来,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了。”
曲明昭勾起嘴角,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甚至有几分冷意:“英华派的钱,从何而来?”
杜松咋舌良久,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眼看问询再无进展,江十八主动提出送杜松回去休息,陆琮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主,谷景云只好时不时抬眼看看正盯着茶杯走神的曲明昭。
往常曲明昭虽然经常嘴里没个正形,但就算是插科打诨也比现在一下子哑巴了要好。
谷景云主动张口,打破了颇有几分压抑的氛围:“你觉得肖仁会是因为他敛财结下了仇家才遇害吗?”
“肖掌门一生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怎么会敛财呢?”
曲明昭语气温和柔润,话里话外却让谷景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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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琢磨着不对味,听着阴阳怪气的。
他挠了挠头,试探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托着下巴,曲明昭漫不经心地说:“检查尸体时我看过他的手相,肖仁手上有一条很长的生杀线,至少有一百多条人命,而生杀线又和财富线相交,有因财而死的可能。”
江十八送走了人,一回来就刚好听到,眼睛一亮:“曲兄原来还有这门手艺,倒也是个查案思路。”
谷景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这人只会坑蒙拐骗的事吞回了肚子里。
将罪状书摊在桌上,江十八问道:“凶手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放下罪状书,你们觉得真正的动机更像哪一条?”
谷景云率先开口:“我觉得作弊不像,这事基本已经查明了,而且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确实没听说过肖仁贪财的消息。”
江十八点点头:“问起虐待徒弟时,杜松的反应有些过度了,我也倾向于英华派内部的人行凶。”
“钱。”陆琮只吐出一个字。
谷景云有些意外:“为什么?”
陆琮沉默了许久,嘴唇抿了抿,最终只说:“直觉。”
“陆兄你还挺幽默。”谷景云干笑两声,这理由在他看来就跟曲明昭说算了一卦一样虚无缥缈。
两票虐待徒弟,一票贪财无度。
众人下意识看向还未发表意见的曲明昭。
曲明昭还未回神,半晌才愣愣地抬起头,一抬头就见三双眼睛直愣愣看着他,一下子吓了一跳。
他慢吞吞地说:“啊,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些我们没查到的线索。”
打了个哈欠,曲明昭散漫地伸了伸懒腰,与眉头紧皱、表情严肃的其他三人格格不入。
曲明昭道了声要休息便离开了,因着杜松提起的江七鬼魂索命说法最近甚嚣尘上,谷景云悄悄凑到江十八身边。
“你跟江七同是江月楼人,跟我讲讲他呗,他当真跋扈任性、恶贯满盈?”
他从小听了不少江湖事,桩桩件件提到江七,都说这人剑下冤魂不分善恶,惯用一双名为“蚩”的锋利袖剑,江湖上便渐渐用“蚩命鬼”来称呼他,说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吃人恶鬼。
几乎每个初入江湖的人都会幻想自己横空出世,斩下江七首级的场面,不仅惩恶扬善,还能一举扬名。
谷景云也不例外,每每这时他就会生出几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的遗憾。
江十八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笑着摇摇头:“江十八和江七都只是代号,若有人死了,就会有新的人沿用,江七销声匿迹时我还没入楼,完全没打过交道。”
陆琮默默从他们二人身边走过,冷冷地甩下一句:“背后议论旁人非君子所为。”
待陆琮走出去几步,谷景云才莫名其妙地和江十八咬起耳朵:“他跟江七不是宿敌吗?怎么感觉有时候还挺维护他的。”
江十八想了想,小声嘀咕起来。
“他俩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总被江湖上拿来相提并论,陆兄都跟江七较劲好多年了,但据说一直没赢过,与其说有仇,不如说是有不甘心的怨气吧。”
陆琮鬼一般从他们身后冒出来,语气冷得仿佛三九天,吓得说小话的两人猛打了个激灵。
“上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还没死,我不能算。”
-
是夜。
“鬼魂索命了!”
迷迷糊糊听着屋外吵闹不已,急匆匆的脚步声不绝如缕,曲明昭睁开眼,天光未亮,屋外便亮起了亮如白昼的烛火。
披上外衫,曲明昭刚一打开门就差点撞上来敲门的谷景云。
“沙家帮帮主也死了。”谷景云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