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的人群心有惧意地散去,曲明昭低着头混进送茶小厮队列。
江湖盟议事厅内属于江月楼楼主的第二把交椅是空着的,只有一个面生的人穿着明卒衣服站在一侧,带着刻了“十八”字样的腰牌。
江月楼分为明卒与暗卒,前者以双数命名,后者为单数,明卒协助楼主打理楼内日常事务,处理江湖外交事宜,暗卒才行杀人勾当。
曲明昭与明卒素无往来,倒不担心此人会认出他。
至于其他人,那倒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接过曲明昭递来的茶杯,谷景云下意识嗅了嗅,熟悉的淡淡檀香飘进鼻息,但他还没来得及从脑海中翻找回忆,人便离开了。
抿了一口茶水,现任江湖盟盟主陆衍沉声道:“江湖早晚是你们年轻一辈的天下,今日找诸位来是为商议英华派掌门遇刺一事。”
“陆琮,江湖盟年轻一代中你最沉稳,此番便代表江湖盟去查出凶手。”
看向江十八时,陆衍的语气缓和些许:“江月楼广为江湖正义之士敬仰,肖掌门死状酷似江月楼手笔,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参与。”
他最后看向谷景云:“谷少侠年轻有为,一身好武艺师承神威将军,听闻前几日刚破获了一起凶案,想来查案颇有心得,故而也希望你能相助。”
和众人一起高声言明匡扶江湖正义的态度,谷景云记挂着刚才的小厮,看向身旁为他得到江湖盟赏识而兴高采烈的怀义。
“刚才的端茶小厮中有一人身上的淡香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你有没有注意到?”
“您从小就鼻子灵,但怀义没这天赋。”怀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机灵地说,“您形容一下,我照着那味道去留意,定帮您找出那人!”
谷景云微皱着眉头试图回想:“像寺庙中常有的檀香,但比那还要淡些,而且混入了一丝薄荷的香气。”
另一边,确定了楼主已然离开,曲明昭走向肖仁的住处。
“盟主吩咐过,以防破坏线索,影响查案,杂役一律不得进入香梅院。”
曲明昭心下一沉,肖仁死的蹊跷,幕后之人放出烟雾弹想往他身上泼脏水,他总得想办法去看看死者,这身小厮打扮反而成了累赘。
余光瞥到谷景云带着怀义走来,曲明昭计上心头,转身迎上了两人。
他状若不小心地撞了谷景云一下,怀义下意识嗅了嗅,猛地大喊:“公子,是不是这人!”
曲明昭置若罔闻,背对着他们脚步不停,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一抹得逞的戏谑。
见他不理会他们,怀义更是觉得这小厮鬼鬼祟祟:“故意无视我们,肯定是心里有鬼!”
谷景云听罢脚下一踩轻功,眨眼间便挡住了曲明昭的去路。
曲明昭这才恭敬行礼:“侠士,您有什么吩咐?”
谷景云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清幽的淡香,冷淡的檀香中夹杂着一丝清爽的薄荷香,淡雅恬静,令人心旷神怡。
他想起来了,这种香十分少见,只在曲明昭身上闻到过!
嘴比脑子快,谷景云脱口而出:“曲明昭,大家认识一场,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您认错了,在下叫白满川。”
谷景云迟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小厮,这人身量样貌都和曲明昭完全不像,声音平得很,也不爱笑,确实半点都不像曲明昭。
半信半疑地往他身上瞟,谷景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眼睛一眯,他一把握住“白满川”的手腕,那小厮挣扎的力度微乎其微,仿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将人带到无人的角落,谷景云两手一叉腰:“好你个曲明昭,先前弘福寺前拉你起身时我摸过你的脉,如此杂乱无章又毫无内力,我绝不会认错!”
“白满川”白了他一眼,再张口就是谷景云熟悉的声音了。
“谷少侠,我在这安生打份杂,您非把我揪出来干嘛?”
谷景云神色自得,眉飞色舞:“我还想问你呢,上次就鬼鬼祟祟出现在案发现场差点被当成凶手,这次为什么又易容又用假名字来打杂?”
其实这次也被当凶手了呢。
曲明昭默默咽下这句话,再开口便是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您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要是光靠那无人问津的算命摊,我早就饿死了!”
他面露为难接着道:“两地相隔不远,要是县里的乡亲发现我在这打杂,那我仙风道骨的形象就毁了,以后谁还来我摊上做生意啊。”
谷景云上下打量了曲明昭一番,忍不住笑起来:“你?仙风道骨?”
曲明昭没有半点羞赧地颔首,像是对这个评价很是认同,煞有其事地对谷景云道:“我观这香梅院阴气正盛,怨气冲天,谷少侠可要小心鬼魂缠身哦。”
谷景云“嗤”笑一声:“得了吧,说的好像你真会算命似的。”
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他眼睛一转:“你是不是又知道什么小道消息?”
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子,他冲曲明昭盈盈地笑起来。
“之前咱俩配合还挺不错的,既然你这么缺钱,不如我雇你帮我一块查英华派这案子。”
诱导他说出了自己想要的邀请,曲明昭做戏做全套,欲拒还迎起来:“在这死了人可是棘手的事,凶手肯定穷凶极恶,我怕是沾不了这烫手山芋啊。”
谷景云特意又掂了掂钱袋,好让曲明昭更好判断里面诱人的金额。
曲明昭很配合地脸色微变,声音带上几分笑意:“你利诱我?”
谷景云颇有几分插科打诨地笑起来:“是啊。”
“那还真巧。”曲明昭笑眯眯地与他四目相对,“我就吃这一套。”
目的达成还额外得了一袋钱,曲明昭眉宇间都是笑意,去掉易容换了一身青衣,半盘起的发间还是只簪了根朴素的竹簪,跟着谷景云大摇大摆地进了香梅院。
院内花草打理得十分精致,红梅艳丽,白梅淡雅,可谓相得益彰。
陆琮和江十八也刚到不久,谷景云大咧咧地介绍起来:“这是我朋友曲明昭,我叫来帮忙的。”
礼貌地点了点头,曲明昭不欲多言。
江月楼的人就算面生也要谨慎,至于陆琮,虽说几次打交道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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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他都带着面具,但这人的直觉简直比野兽还灵敏,还是不冒险为好。
陆琮微微颔首,目光在曲明昭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眼底微不可查地划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是没见过曲明昭的,却意外地觉得面前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主卧的门大敞着,众人短暂寒暄后便勘察起现场,曲明昭漫不经心地走在最后,忽地听到景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肖仁仰躺在茶桌与床榻之间,鲜血染红了颈边的床单,腰间的佩剑不知所踪。
他睁着眼睛,瞳孔涣散,神色惊恐,脖颈处有一道薄如蝉翼的伤口,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喉管,却几乎没有血喷射出来。
江湖无人不知,这确是江月楼一贯的手法。
但不是江月楼。
曲明昭只扫了一眼伤口,就明白江月楼为什么不认了。
太深了。
肖仁的伤口整体深有一寸半,喉管与颈动脉齐断,应是血液倒流进肺窒息而亡。
但对江月楼的暗卒来说,一寸便是训练底线,超过一寸的暗卒不可能被派出来完成任务。
凶手其实已经模仿得很像了,江湖皆知江七擅反握袖剑,若是右手用剑,留下的伤口就是如此,没在江月楼受过训练的人定然分辨不出。
谷景云悄悄看了一眼江十八,听说最初江湖盟也以为与江月楼有关,可江月楼的人只看了一眼便否认了。
江十八睨了他一眼,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于肖掌门的死,江月楼也深感遗憾。”
他拿出两份瞧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册子,皆是“江月楼”三字烫金封口。
陆琮和谷景云同时将册子打开,登时便看出了不同。
两本册子的用纸不同,一本与书铺能买到的寻常纸张无异,另一本却是更硬挺,摸起来有磨砂感,其上还有水波暗纹。
江十八淡淡道:“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是有人故意嫁祸江月楼。”
伪造的册子中,方正小楷列着一桩桩肖仁的罪状,贪财无度、虐待徒弟、武林大会作弊……
谷景云环顾四周,整个房间未见打斗的痕迹,肖仁好歹是一派掌门,能一招毙命他的人并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条罪状上。
如果不是江月楼,熟悉的人兴许也能做到。
他又蹲下来查看那道致命伤,创口长约一指,深约一寸半,自右下斜向左上,右宽左窄,凶器应是剑、刀、匕此类轻巧些的利刃。
伤口内并无乌紫,可见凶器上无毒。
陆琮指着肖仁的右手,冷冰冰地问:“阁下如何解释?”
谷景云探头去看,肖仁的右手食指上沾了点血,血液已经干涸,身旁的地上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褐色“七”字。
江十八倒没有对陆琮这般冷硬的态度不满,面色依旧和煦。
“如果陆少侠执意认为此案是江七所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
谷景云纳闷起来:“江七脱离江月楼都七年了,你怎么能肯定?”
曲明昭轻轻挑眉,他也好奇江十八为何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