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人匆匆来又匆匆去,曲明昭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死者身上。
死者穿了一身新衣,看起来十分重视这次盛事。
刚一靠近就闻到浓郁的酒气,曲明昭扇着袖子,打散了些酒臭味,眼底划过一抹讶异。
额头的贯穿伤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江湖上能做到的人尔尔。
记起人群骚乱间喊过几声“佛祖降罪”,曲明昭起身就要去摸依旧指着这里的赐福佛。
“曲施主小心,方才便是一道强光自木佛的手上射出,要了张老汉的性命。”
“多谢悟尘师傅提醒。”曲明昭嘴上答应着,手却干脆摸了上去。
佛手的指尖比其他部位都要烫。
指腹上沾了些黑色的东西,曲明昭闻了闻,像是烧黑的木屑,喊了谷景云一声。
离尸体还有几步,谷景云鼻子先动了动,死者须发尽白,额头正中有个一指粗细的伤口,伤口直入前额致命,边缘散发出焦糊的肉味。
谷景云眸中溢出毫不掩饰的骇然。
虽说江湖上内力深厚到一定程度的人能够聚力在指尖,形成贯穿伤,但死者的伤口绝非人力所能为。
还有,凶手又是怎么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却不被察觉的呢?
并不信佛祖降罪这种怪力乱神之说,谷景云的视线落到赐福的佛像身上。
莫非凶手躲在大佛之中!
谷景云当即拔剑,可他的剑快,自有人比他的剑还快,剑刃正要落向佛像,悟尘忽然侧跨一步,挡住了剑风劈下的路径。
谷景云连忙收了内力:“你干什么!万一我没及时收剑,伤到你怎么办?”
“阿弥陀佛,谷施主,身为佛门弟子,悟尘怎能容你当面毁坏佛像。”
原本几个有些踌躇的僧人听罢也向前一步,谷景云悻悻作罢,十分抓心挠肺地试探着问:“这盛事五年才举办一次,平日怎么存放赐福佛像?”
主持老僧微微一笑:“每次用过后便会送还县里最好的木匠李老汉拆掉,下次盛典前再知会他造尊新的。”
那就是早晚要拆。
甫一听这话,谷景云立刻找到了救星,心念一转剑便出鞘。
这次僧人没来得及拦他,佛像被一剑拦腰砍断,在地上摔成几瓣,一枚透明火珠与铜镜一起滚了出来。
“谷施主,你怎可如此不敬佛祖!”
老僧一惊,好好的盛事死了人,佛像又被人一剑劈开,他简直又气又恼。
见老僧愤懑,谷景云心下有些怂,一把将旁边的曲明昭拉过来:“江湖救急啊,曲兄。”
曲明昭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道:“一两银子。”
谷景云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咬着后槽牙无奈点头:“行。”
曲明昭嘴角挂上笑意,恭敬地朝老僧双手合十拜了拜,温和地说:“主持莫怪,佛祖慈爱世人从不造杀孽,若说不敬,将凶器放于佛像的凶手更甚,谷少侠这般破了兴许也是佛祖的意思。”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揪不出错处,三言两语就反而成了谷景云做了好事。
见老僧脸色缓和几分,谷景云悄悄松了口气,眼睛一瞥留意到碎裂的佛像边散落的铜镜。
这铜镜中间厚得离奇,四周却打磨极薄,像是聚光的物件。
曲明昭眼神微眯,故意跟谷景云解释道:“这是杂耍把戏,赐福时阳光透过小孔照在佛像内的铜镜上,光会从小孔中反照出来,佛头便会佛光普照。”
见其余僧人并无异议,谷景云心中更是疑惑。
这铜镜分明是打磨成了聚光的物件,根本不会如曲明昭所说能够反光。
他眉头一紧,忙从佛像碎屑中翻找起来,一枚玻璃样式的火珠吸引了他的注意。
若是这强聚光的铜镜恰好将阳光汇聚在火珠上,兴许真能一道光便索命!
见他注意到这其中古怪,曲明昭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提醒道:“看来得问问造的人,才能弄清楚这佛像究竟怎么杀了人。”
“对!怀义,曲明昭,一起搬一下佛像,我们去找李老汉问清楚。”
两人被捆在一起当成共犯,谷景云颇有几分同病相怜感,索性熟稔地直呼起曲明昭的名字。
曲明昭懒腰伸了一半,听到这话,赔笑起来。
“我就不去了,我身子骨弱,手上也没劲,搬不动什么东西。”
谷景云不由分说将佛头塞进他怀里,意有所指:“早一天破案,我可就早一天还愿啊。”
双眸倏地亮了几分,曲明昭脸色一变:“好说,谷少侠查案我自然是鼎力相助。”
他说着拍拍佛头,又抱得紧了些,显然能屈能伸得很。
谷景云满意地点点头。
这人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主。
马上踏出寺门,曲明昭忽然回头:“赐福佛是如何选出赐福人选的?”
老僧摇了摇头,疑惑答道:“没什么规律,谁挤到它指的地方便是谁。”
走出寺庙,谷景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悟尘师傅的房间里?”
嘴角的笑意略微僵了一下,曲明昭很快笑着掩饰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道不避僧,僧不避道嘛,这么多人信佛,我想着也学两句话,算命解卦的时候兴许用得上,但我这生意多少得避嫌一下,平日很少去佛寺,进去就迷路了。”
“道不避僧,僧不避道。”谷景云念叨了一遍,笑道,“你这话倒说得挺像个有风骨的神棍。”
曲明昭抱着佛头愈走愈慢,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骨伶仃,瘦得仿佛习武之人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见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不似作伪,谷景云还是发了善心,将佛头拿到自己怀中。
“我看你神机妙算,这里也没别人,不如偷偷跟我透露一下凶手是谁?”
曲明昭叹了一声,谷景云听出几分嫌弃的意味。
“谷少侠,你这么聪明伶俐,怎会问出这种问题,我若真是神机妙算,今日定是不会踏进那弘福寺一步。”
想起县令听到双喜临门时的反应,谷景云纳闷地问:“你不是算准县令的事了吗?”
“那个啊。”曲明昭坦然开口,“前不久西市的王寡妇来找我,说怀的是县令的孩子,我收了她一两银子算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寡妇?县令?”谷景云大惊,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仿佛听到了惊天秘密。
谷景云已然被县令的风流韵事吸引住了:“那她怀的是男是女?”
曲明昭纳闷地睨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压根不懂算命,只知道县令前三胎都是女孩,便说她这胎是好上加好。”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无论是生男生女都解释的通。
谷景云禁不住感叹:“太无耻了,这你也敢收一两银子!”
“过奖过奖。“曲明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可是县令的孩子,我收一两绝对的良心价。”
“更何况我收钱就会办事,今日百姓们都知道县令要纳妾生子了,只要他不愿天天被嚼舌根,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已是唾手可得。”
谷景云:“……”
他收回夸曲明昭有风骨的话,这人没脸没皮的,就是个掉钱眼里的江湖骗子。
恍然记起寺前曲明昭对自己说的话,谷景云后知后觉,剑迅速出鞘半指,带着剑鞘一同横上曲明昭颈侧。
“那你先前说这是我心想事成的机缘也是在骗我!”
曲明昭竖起一根手指悄悄将剑鞘推远了几分,很有眼色地准备哄他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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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赔礼,我可以给你讲讲县里其他人的事,比如,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李老汉和今天的死者张老汉,他俩之间有点过节。”
谷景云打起精神,刚要追问,就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木匠铺。
李老汉笑意盈盈地迎上来,见谷景云一脸严肃,小心翼翼了几分。
“小曲,你朋友要打木具吗?”
谷景云气势汹汹地将铜镜和火珠拍到桌子上,瞪着李老汉,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李老汉脸色一变,强撑着笑道:“这火珠质量不错啊。”
意识到他对铜镜避而不谈,谷景云厉声道:“别想糊弄,这都是从赐福佛里发现的杀人凶器!”
“你这娃娃说的什么话,老头我听不懂。”
李老汉嘟囔着,视线掠过谷景云的肩头,恰好对上曲明昭似笑非笑的双眸。
后背攀上一丝凉意,李老汉心虚地抖了一激灵,还要嘴硬的辩驳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双眼睛温润剔透,分明没有一丝审视意味,却令他觉得仿佛一切谎言都在曲明昭面前无所遁形。
见他神色惊惶,谷景云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
曲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把椅子坐得舒舒服服,无聊地和丢在地上的佛头大眼瞪小眼,察觉到他的目光才慢悠悠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曲明昭微微歪了歪头,眼中写满了无辜:“怎么了?”
没感觉哪里不对劲,谷景云摇摇头又转回去对着李老汉:“你什么表情啊,难不成我身后有鬼吗?”
像是被“鬼”字刺激到了,李老汉扑腾一下跪下来,哆哆嗦嗦地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啊,张老汉他是自杀!”
“自杀?”
荒谬至极,谷景云禁不住被这说法逗笑了。
“他被赐福佛选中的时候那般高兴,怎可能是意欲自杀之人,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张老汉痴迷佛学一朝参透,今日这一出是想要登极乐往生吧?”
李老汉啐了一口,不屑地说:“呸,他平日里对佛祖没一点敬意。”
“七日前,张老汉找我说今年被赐福的人定是他,让我把铜镜打磨一下,要届时打在他身上的赐福光更耀眼些。”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玩笑话,谁被赐福哪是能提前知道的。”
回想起那日的情形,李老汉双眼有几分恍惚。
“可他特别坚决,愣说已经打点好了,赐福人选非他莫属,问他打点了谁,他也神神秘秘的。”
“街坊邻里都知道,他这个人特好面子,横竖这铜镜打磨一下也只会让佛光更亮些,我就答应了。”
李老汉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少侠明鉴呐,我就磨了下铜镜,还是张老汉自己提出来的,人可不是我杀的啊!”
“那这火珠你怎么解释?”
“火珠?”李老汉昏黄的双眼中满是疑惑,“我完全照着图纸做的,压根没用到火珠啊。”
一怒之下,谷景云拔剑直指李老汉:“我敬你年长,不愿动武,你若是再狡辩,我可不会客气!”
李老汉吓得涕泗横流,剑刃抵在他脖颈旁,一动也不敢动。
“少侠饶命,我真不知道佛手里有火珠啊!”
曲明昭悠悠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拉开了谷景云拿剑的手。
“谷少侠,你查案实在是粗鲁了点。”
吓唬李老汉的计划被打断了,谷景云气鼓鼓地将剑收鞘,不服气地问:“你有好办法?”
曲明昭微微一笑:“查案我自是不如谷少侠,但我可以算。”
刚听过曲明昭怎么“算”寡妇肚里怀的孩子,谷景云自是不信,冷哼一声,抱臂看起戏来。
李老汉却比刚才被剑抵着脖子还要紧张,死死盯着曲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