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一上午的课上下来,杨文箐只有一个感受:累!
脑子累,心更累!
等终于熬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其他同学都像倾巢而出的蜜蜂,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出去,她却坐在座位上,趴在课桌上久久不愿起身。
显然这一早上的上学经历,让她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原本她以为自己赶在辍学前重生,必然能继续上学,然后通过读书改写命运……
可现在看来——
她不禁又想起了杨文励的那20分。
或许她老杨家的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吧。
她神情颓丧地趴了很久,直到猛然想起,还得去接杨文励回家吃饭,这才颇不情愿地站起身。
她收拾好东西,然后蔫蔫地走出教室,却在楼梯拐角突然被人喊住了。
“阿箐!”
杨文箐下楼的步子一顿,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是于向荣!
这个时间点,学校里其他人早就放学回家了,而且初三的教室和她们不在同一栋楼,他现在待在这里,肯定是专门等着她的。
想到昨晚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杨文箐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楼下走去。
“阿箐……”于向荣又喊了一声,大步追了上来。
杨文箐心头一紧,赶在他追上自己前,猛然回头问:“你想干什么?!”
于向荣一怔,站住了。
他怔忡地看着杨文箐,实在想不明白,明明以前对他那么好的阿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他喉头一哽,低下头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这才重新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明天要去县里参加比赛,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吗?我可以帮你捎回来。”
他这话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在这个交通尚不便利的年代,普通农村人要进一趟城其实并不容易。
他这次进城,大概率是学校安排的,或许也是真心想帮她带东西。
杨文箐紧绷的神经不由稍稍放松了些,脸色也略有缓和,她沉吟片刻,原本想说:“你还去参加比赛吗?反正你很快就不能上学了。”
但想到这样说话实在有些恶毒,便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要真想要什么东西,我大伯母会给我买的。”
于向荣神情再次一怔,脸色也倏然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最后一丝优越感也会被杨文箐击溃。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也对,你大堂哥就住在城里,你大伯母又对你那么好,你想要什么东西,她肯定第一时间就让你大堂哥帮你买了。不像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连额前垂落的头发丝都微微颤了颤。
杨文箐再次咬了咬下唇,实在不想欣赏他的自艾自怜,便转了身,冷声道:“还有事吗?要没别的事,我要去接杨文励了。”
她这话似乎提醒了于向荣,他又将头抬起来,嘴角也再次有了笑容,“那你去吧,去晚了,你后妈又该骂你了。”
“嗯。”杨文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
****
由于之前的耽搁,尽管杨文箐一路都刻意加快了速度,可等她终于赶到杨文励的学校门口时,还是晚了。
杨文励明显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只见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两条腿也被他抖得几乎要散架。
终于看到杨文箐,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朝她跑了过来,一开口就抱怨道:“姐,你怎么才来?我都快饿死了。”
明知是自己的错,杨文箐只好先安抚他,拿出那个鸡蛋递给他,说:“喏,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杨文励一看,果然高兴了,连忙接了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剥起了鸡蛋壳,可当他剥完蛋壳正要往嘴里送时,这才猛然想起这是杨文箐早上的那个鸡蛋。便又从嘴边拿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鸡蛋!姐,你怎么不吃啊?”
杨文箐笑了笑:“我不饿,你饿你就先吃呗。”
她这么一说,杨文励更不好意思了,“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杨文箐倒无所谓,“给你你就吃呗,一个鸡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文励却还是有些难为情,想了想,说:“要不,咱俩一人一半吧。”
说着就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强行递给杨文箐,另一半则迫不及待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杨文箐不禁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有道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杨文励这个年纪,别说一个鸡蛋,就是一整只鸡摆在他面前,估计他也能吃个精光。
可他还是把鸡蛋分了一半给自己。
杨文箐抿唇一笑,也没客气,接过鸡蛋就塞进嘴里。
随后她便跨上车子,迎着风,沿乡间小路往镇上骑去。
杨文励也坐在后座美美的吃着鸡蛋,只是等他咽完最后一口,绕着舌尖仍忍不住回味时,才发现杨文箐走的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诶姐,咱们这是去哪儿?不回家啊?”
杨文箐:“去镇上找咱爸。要是我没记错,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咱爸肯定在镇上摆摊呢。”
这个主意其实是杨文箐在接杨文励的路上想到的。
根本原因,还是时间不够。
原本的午休时间是两小时,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即便特意跑一趟去接杨文励,时间自然也是足够的。
可今天杨文箐在教室里本就耽搁了一会儿,之后又被于向荣叫住磨蹭了半天,要是再按原计划,载着他回家吃饭再返回学校,时间肯定就不够了。
杨文箐不想迟到,更不想因为回家晚而跟王淑兰再起争执。虽说她现在并不怯她,但最好还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毕竟她也不想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整天跟王淑兰吵来吵去。
杨国强则在杨文箐很小的时候,就有农闲时去镇上摆摊的习惯——
大伯那里的活非常不稳定,有时一年到头也就只干两三个月,剩下的时间里,除了农忙,为了多挣点钱,杨国强便会去县里批发点帽子鞋袜之类的小商品拿到镇上售卖。
虽说收入不算多,但聊胜于无。
农村人的收入本就有限,自然是能多挣一点算一点。
而镇上的集市正好在两所学校中间,路程比回家至少近了一半,时间上自然也来得及。
“找咱爸?”杨文励一听这话,顿时也兴奋起来,在后面喊道:“好好好,找咱爸好!咱爸昨天还答应给我买孙悟空的面具呢,我正好找他要去。”
只骑了不到二十分钟,两人便到了集市。
看着里面人头攒动的场面,杨文箐怕撞到人,便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子往里走。
杨文励自然也下了车,不过这小子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走路上,而是被道路两旁的摊贩牢牢吸引,眼睛都挪不开。
耳朵里满是嘈杂的叫卖声与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
举目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人们操着朴实的方言,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拉着板车,更多的人推着自行车,在泥水混合的街道上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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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
没有拥挤的车辆,也没有恼人的汽车尾气,甚至有路人路过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杨文箐的裤腿——
可望着眼前的景象,她的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前世,自从辍学离家后,她便一路追随着于向荣的脚步,先是到了县里,接着是市里,再后来是外省……
他们越走越远,最终定居在了北京,然后至死都没再回来。
这么多熟悉又浓厚的乡音,她是真的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姐!咱爸!咱爸在那里!”杨文励的声音传来,将杨文箐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杨文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杨国强正拿着一顶帽子跟一位中年妇女推销:“你看这颜色多适合你!戴上大小也合适,简直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制的。”
那妇女拿着帽子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有点嫌贵:“三块钱?也太贵了!你便宜点!”
杨国强:“三块钱还贵?我进货都要两块五,你不信可以问问别人,别家一样的帽子至少你卖四块。”
杨文励这时候就想过去了,杨文箐赶忙拉住他,“等会儿!”
杨文励不解:“为啥?”
杨文箐指了指那妇女,“那人正犹豫呢,你过去一打岔,她指定就不要了。”
杨文励原本对她这话还有些怀疑,可下一秒,隔壁摆摊的中年男人突然拍了拍杨国强的胳膊,问:“哎杨哥,带水了没?借我喝一口。”
杨国强赶忙点了点头:“带了带了。”
说着便拿起摊上的水杯递了过去。
可也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那妇女把看了半天的帽子往摊上一放,说道:“算了,我下次再来买吧。”说着便要离开。
杨国强虽一脸茫然,却又不好强买强卖,只好说:“行,那你再看看。”
杨文箐这时推着车走了过去,她特意没等走到摊子跟前就大声喊道:“哎呀,那个帽子真好看!”
杨国强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被杨文箐悄悄摇头制止了。
而那名刚转身要走的妇女,也闻声回过头来。
杨文箐一看有戏,赶忙把自行车交给杨文励,径直走到摊子前,拿起之前那顶帽子,问杨国强:“这帽子真好看!给我妈戴正合适!老板,多少钱?”
杨国强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图,便配合说道:“卖四块的,就剩这一个了,你要是喜欢,三块钱给你。”
“不能便宜了吗?”杨文箐佯装讲价。
杨国强:“真的没法再便宜了,我这货是两块五进的,也就赚个来回的路费钱。”
杨文箐想了想,点头:“行吧,那我要了。”
说着,她便撩起衣服假装掏钱,旁边一直观望的妇女见状,果然急了,连忙跑回来喊道:“哎哎哎,这帽子是我先看上的!”
她说着便一把将帽子抢了过去,随手扔下三块钱,拿着帽子转身就走,仿佛生怕杨文箐抢先一步把帽子买走似的。
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淹没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杨国强这才看向杨文箐,嘴角的笑意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弯腰捡起摊子上的钱,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杨文箐,“鬼丫头!”
也是到了这时,杨文励才敢把车子推过来,闻言也冲杨文箐竖了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姐,厉害!”
连旁边摊位那中年男人也夸道:“哎呦杨哥,这是你闺女呀?可真聪明!”
杨文箐也得意非常,虽说只是卖了一顶帽子,但至少证明她前世积攒的识人处事的经验没白费。
高兴过后,杨国强问:“你俩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