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如此大事,宫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连续几日的早朝都被推掉,李阴纯知道宋墨潇没死,特地有请。
一个月下落不明,不知太后近况如何,也确实应该去看一下,毕竟不能露出破绽。
“参见太后。”宋墨潇行礼。
李阴纯早已经没了当年的美貌,脸上的皱纹已被岁月留下,气质却没怎么变,看着面前的孙儿,表情心疼又慈祥:“快起来,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宋墨潇走到她身边坐下,李阴纯拉着他的手,看着面前的孩子,没事便好。
“这些天,你到底去哪了?”李阴纯满脸担忧。
“那日被人追杀……”
他将发生的事告诉李阴纯,只字未提宋宿安。
朝廷有人想要借此灭口,宋墨潇索性将计就计,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死了,让朝廷乱斗,私下自己派人秘密调查,回来却碰巧发现了宋宿安的计划。
对于宋宿安来说,宋墨潇是个变数。
宋宿安计划周密,没想到宋墨潇会这么快解毒。
回京当天遇上她的计划,将她的计划全部打乱。
宋墨潇只告诉朝廷有人要杀自己,本意也是想要试探一下太后的意思。
“你可知是何人?”李阴纯眉头锁紧,满心忧忧,宋墨潇也算是她亲自培养出来的苗子,出了此事,她的确不知。
宋墨潇不放过李阴纯的丝毫表情,猜测此事应与面前的人无关。
“嗯。”宋墨潇顿了顿,“户部尚书,李贵。”
李贵在户部时间挺长,其实宋墨潇并没有彻查清楚当时追杀自己那群人的真实成分,只不过拉出来一个开刀而已。
李贵是詹琪琪妃的人,算是靠着詹家的势力苟活于现在,攀得太高,跌得越惨。
不过是个蠢货,被踢出来做个垫背罢了。
光是贪污的罪名,足以除掉这人,再加上此人身份有异,无论给不给他加个刺杀太子之名,他都必死无疑。
也算除掉一个琪妃的眼线。
宋国富昏迷三日,宋宿安最后还是交出了制毒的方子,条件就是放过南兜王。
宋国富知道宋墨潇活着回来后,没什么表情,他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起码可以将最近的事替自己处理好。
年幼的皇子暂且指望不上,但宋墨潇不一样。
他不是自己的孩子,总会有风险。
宋国富单独与宋墨潇谈过一次话。
“回来便好。”宋国富咳嗽几声,象征性地装出父亲关爱孩子的样子,打量宋墨潇几眼,“你觉得南兜的事,该如何处置?”
宋墨潇心里清楚。
宋国富早已想出两全之法,他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是否和他一样。
“儿臣认为,这或许是让南兜签下盟约的好机会。”
盟约促进两国和谐,此事关乎两国命运。
宋国富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兜王对盟约有顾虑,无非就是怕对南兜不利,只要将盟约其中一条改掉,再加上前几日发生的事,牵扯太多使臣,或许可以借着长公主的名义,这样南兜王只能签下盟约,没有理由拒绝。”
宋国富听到后,嘴角上扬:“盟约该改哪一条?”
“税收与军权。”宋墨潇在出事前就一直与宋国富商量过盟约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关于对南兜一国进行合理税收且上供军权那条,当初宋墨潇就觉得对于南兜不太公平。
但怕宋国富对他产生疑心,也没有完全把握,他没有开口说此事。
南兜国家虽小,但矿石确实是德武最为稀缺的。
想要矿石资源,却又想要走一半南兜国的军权,此事哈酷齐尔定是有疑虑。
就算开出的条件很让人心动,但南兜若是兵权不握在自己手上,就如蝼蚁一般认德武或西域摆布。
倒不如将自己的人插进去。
以动制敌。
宋墨潇说着:“儿臣认为,减掉一半的税收,加大矿石上贡的量,最为妥当。至于军权……”他抬头看向宋国富,像是在观察神情,“德武可资助南兜兵力,无需奉上兵权,而是让德武的兵去代替南兜的兵。”
“南兜兵力不如德武,但武功确要比德武精炼很多,从军队中选出几个身手还不错的去南兜历练,对德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南兜人口少,兵力更是稀缺,若是德武提供了他们所需的兵力,即使以后盟约作废,或起了领土纷争,输的也只能是南兜。
让德武的军队进入南兜。
南兜王定能猜到意图,可他想要在西域占领脚跟,便需要更多兵力,只要盟约在,这期间那些兵力便为南兜所用,德武肯身手帮他解决燃眉之急,他没理由拒绝了。
这样双方都比较公平。
宋墨潇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与宋国富想到一起去了。
宋国富想要南兜国矿产与钱财,就要开出让对方心动的条件,被宋墨潇这么一点,他便找到盟约问题所在。他投去欣慰的目光看着宋墨潇,而后笑出声:“好!不愧是本王培养的太子。”
宋墨潇赌对了。
在宋国富面前,他还有利用价值。
“此事,便交于你来做。”宋国富顿了顿,“长公主这事,你如何想?”
“儿臣认为,长公主却做事不妥,但她反思过后愿意上供配方,可减刑。”宋墨潇说着,宋国富问起这句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宋国富心中没底,但若是处死宋宿安,往事定会被捅出来。
宋国富心没心软无人知道,说到底也是私事。
既然宋国富开口,那就证明他不想处死宋宿安。
宋国富没再说什么,便让宋墨潇出去。
在庭院恰巧碰到了黎太医,宋墨潇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看到他手中的药箱,嘴角勾了一下:“黎太医,有空吗?”
黎太医就这样一句话未说,便被拐进了东宫。
“太子殿下,若是下官不按时去看望陛下,陛下会责怪下官失职的。”黎太医跪在茶几前行着礼。
宋墨潇喝了口刚泡好的黄茶,寿州黄芽,上好的茶,味清醇,气淡雅,入口甘甜,香气温润,入口顿时便觉得,诗情有涯。
最近好像对甜产生了另类感受。
他挑了下眉:“黎太医这是在提醒本宫?”
黎太医没怎么接触过宋墨潇,他一直是宋国富身边的人,在宫中也是最元老级别的人物,能在宫中留这么久,多少有点惊人之过。
“本宫只不过是想与黎太医闲聊几句罢了。”宋墨潇眼神示意,茶白便出去关上了门。
整个屋子有些阴森,让黎太医不禁打个激灵。
“太子殿下想聊什么?”黎太医神色从容淡定,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如今的险境。
“父皇的毒,黎太医看了方子后,可有解法?”宋墨潇站起身。
“陛下的毒,确实有些难解,需要大量西域药草方可吊着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宋墨潇冷着脸,眼神淡淡地扫视着黎太医。
“只是无法去根。”
也就是毒解不了。
宋墨潇上前几步,蹲在他面前,看着面前满脸皱纹且白发苍苍的人,伸手帮他缕了下碎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父皇多活几年?”
“下官定会竭尽全力……”
正想要行礼求放过的黎太医,忽然被宋墨潇掐住脖子。
他动作没有半分预兆,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底,骤然变成狂妄。
五指收紧,狠绝地扣住对方的脖颈,掌心死死箍住皮肉,瞬间锁断所有呼吸,将此人后半句未说出口的话语狠狠碾回喉间。
他俯身慢慢靠近黎太医的耳边,嗓音低沉,字字带着威胁:“十年,你想尽办法也必须让他多活十年。”
这是命令。
黎太医发着抖,他第一次见到宋墨潇这样的一面。
宋墨潇握住他脖子的手紧了紧,指甲仿佛要嵌入他的脖子中:“以毒攻毒也好,四处求药也好,他不能死这么快。”他看着面前的人喘不上气地挣扎,“此事若是让旁人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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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你一家老小连骨灰渣都不剩,听明白了吗?”
黎太医慌乱点头,眼底露出了慌张。
宋墨潇这才松开手,轻轻地给他整理衣袖,露出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笑容:“黎太医在宫中几十年,可知皇子公主的生辰档在何处?”
那老人还没回过神,喘着粗气,头发也有些凌乱地摇头,后又点头。
“圣上身患绝症,黎太医这么聪明,往后该听谁的,心中有点数。对吧?”宋墨潇笑着给他整理好衣服,站了起来,给他倒杯茶,递给他,“这杯茶,黎太医是喝还是不喝?”
他发着抖,想都没想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而后粗略擦了下嘴上的水渍:“下官听从殿下安排。”
黎太医走时路都有点走不明白,宋墨潇吩咐茶白:“派人盯着点他。”
“是。”茶白想到什么,而后又说道,“殿下,蜀南那边战乱,兵部那边正准备前往支援。”
“蜀南。”宋墨潇坐下,不知在想什么,“准备一下,今晚去见一下那个人。”
这几日一直忙着宫中之事,宋墨潇并没有去禁地。
至于宋宿安的第二个条件,他还不知道。
这期间他找过南兜王哈酷齐尔,只不过身边没有会南兜话的人,沟通的不是很愉快。
南兜王的意思,是必须保全宋宿安,才能签下盟约,这倒是在宋墨潇的意料之中。
他猜到哈酷齐尔对宋宿安是有感情的。
至少不会让宋宿安一个人顶罪。
走在地道里,宋墨潇没什么思绪,他不知要怎么再次面对那位真正的宋墨潇。
地牢很深,再出来,便是在衣柜里,茶白在前面引路,深夜的禁地,安静地出奇,茶白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周围漆黑一片。
两个人从柜子出来,躲在窗帘后面。
忽有摔碎茶杯的声音传来,茶白与宋墨潇立刻警惕起来,将手中的火炬吹灭,这时有人开门进来:“小殿下。”
宋墨潇通过缝隙,只能看到那人的身影。
“无妨,不小心摔倒罢了。”牢笼里的人像是从床上摔下来的,貌似已经习以为常,“怀齐,你不必一听到声音就进来。”
怀齐叹了口气:“若是属下不照顾好小殿下,圣上与皇后会怪罪的。”
他打开牢笼,进去将倒在地上的人扶到床上,然后收拾着地上的碎渣,整理完一切,又重新沏茶,将茶倒好递给床上的人。
宋墨潇其实见怀齐次数不算多,几乎都是小时候的印象,长大后断断续续见过几面,而后还以为是被调往别处,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照顾人。
床上的人喝了口热茶,明明是炎暑,他却似有些冷得发抖:“可惜,尝不出什么味。”
“小殿下,一切会好起来的。”
“你每次都会这样说。”他将茶杯递给怀齐,然后躺下,“好了,我想睡下。你不必再进来。”
怀齐离开后,床上的人坐起身,开口:“出来吧。”
宋墨潇走出去,茶白走到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上次见得匆忙,还请见谅。”那个人似乎很有礼貌。
“你怎么知道是我?”
床上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脚步。”
“你到底是何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床上的人笑了笑,“我是墨潇啊。姑姑没有与你说过吗?”
“你被关了多久?”宋墨潇垂眸看着牢笼里的人。
好像比之前更清瘦些。
“十六年吧。”他收了笑意,“从你替我活着之后,我就没再离开过这里。”
“你知道我是谁?”
他摇头:“我出生便患有绝症,六岁那年恶化。”他苦笑着说着自己的故事,“很多人都说我活不过五岁,可我却是在六岁病发,也是从那时,眼睛便看不见了。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取代了我。”
一个人取代自己的名字,取代自己的身份,取代自己的一切。
可他却只能被关在囚笼之中,不似囚鸟,却似死去的黾,被永困在井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