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温度彻底散去，姜时雨才抬头望向来人。
是李跃，陈皓，还有一位没见过面的师姐。
现在不是探讨究竟是谁来迟的时候，姜时雨站起身：“崔师姐，这枚解毒丹你先给莺儿服下吧。”
崔照熙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姜时雨，淡声道：“不用了。”
说罢，她抬手唤出长枪，再次杀回黑雾中。
这一耽搁，山神竟也将“同类”吞食得差不多，黑雾渐浓，这回更是可以清晰望见其不断摆动的长尾。
崔照熙额间的橘色印记却丝毫不惧，浓雾更是避其锋芒，顷刻奔向另一边的魏筱筱。
李跃焦急大喊：“师姐！”
姜时雨看了眼李跃，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身后陈皓亦提剑跟上，两道剑光下去，魏筱筱才终于缓了口气。
“这雾中有毒，小心。”魏筱筱提醒道。
“嗯。”
陈皓周身肃穆，一点雷光在剑锋溢出，他食指中指轻拭剑身，引渡灵力。
那雷光大盛，将二人周身映得如白昼。
这深藏地底的阵法内，竟是乌云骤起，碰撞中凝聚出拳大雷柱，紧跟着蛇尾而动。
山神位置顷刻暴露。
崔照熙面不改色，将手中长枪飞掷，带起疾风一刹，将山神蛇尾死死钉在地面。
那边魏筱筱也支撑不住了，见崔照熙回来，依旧不曾懈怠，“师姐，身后！”
她话音未落，姜时雨手中灵符紧跟，各色符箓尽出，在空中炸出巨大云团，其间还有绿色藤蔓在空中浴火而绝，枝干灰烬四散而落，呛得陈皓剑身雷光灭了几息。
浓烟散去，地面只留一个深渊巨坑。
姜时雨快步上前，低头望去，正是邵七带他们去过的蛇巢。
云素花的香味依旧不散，穴内景色却大变样。
离火符点燃穴中枯枝，蛇蛋尽数破碎，表面皮肉全然不见，仅剩手臂粗的蛇骨到死都是缠绕状。
崔照熙先一步跳了下去，离火缠着桃树最后的躯干，尚未熄灭。
“你做的？”崔照熙问。
“嗯。”姜时雨道，“我和闵行。”
话音未落，她也跟着跳了下来，四周温度骤升。
那“山神”上半身隐约能看出个人样，腰下却是蛇身，深绿鳞片泛着诡异光泽。
姜时雨没忍住蹙眉，她见过这山神的“真身”。
正是邵七带她和闵行遁地时，睁眼后所见的那尊石像。
只怪自己当时完全没猜到真相。
崔照熙冷笑一声，抬脚向山神走去。
“我原想放你一条生路，奈何你非要作死。”
话间，崔照熙额间橘光更盛，指尖灵力不断汇聚直指妖兽。
“且慢。”
一道剑光自空中而下。
是陈皓。
他闪身飞至山神旁，躬身拱手道：“崔师姐，师尊让我将这妖物带回宗门。”
姜时雨视线被陈皓手中灵剑吸引，上空雷声更盛。
“让他老人家亲自和我说来。”崔照熙道，“如今在我婆娑镇地盘，还轮不到他提要求。”
陈皓上前一步，站在山神身前，寸步不让。
“崔城主，你也是神木宗弟子，也请您理解。”
同李跃一同而来的柯惟师姐也终于开口：“崔城主，飞来峰闫长老面子你也不给吗？”
陈皓身旁山神蛇尾不安甩动，带起灰烬四散扬起。
崔照熙冷脸：“起开。”
陈皓和柯惟分离两边，大有同崔照熙对峙之意。
“那岂不是说闫长老知道自己后代在婆娑山豢养稚童、割肉饲妖，也是闫长老默许？”
“师妹，你说呢？”
最后这句问的是姜时雨。
闫驰不过与闫长老同姓，亦被扣上顶与妖勾结的大帽子。
陈皓脸沉了下来：“你莫要胡说。”
依旧一步未退。
崔照熙指尖灵力穿过二人，便听到一声凄厉惨叫。
云素花花香沾染血雾，腥味更甚，引人作呕。
只能看到鳞片被绞成碎屑，血肉化作空气中的雾气。
崔照熙轻抬右手，仅剩的内丹和毒牙飞至手心。
柯惟大喊：“崔照熙，你竟敢……”
啪——
柯惟脸上留下清晰的掌印。
崔照熙目光淡淡扫过，“你师尊没教过你，不能直呼亲传弟子名讳吗？”
柯惟瞪大眼睛，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切的不甘都化为一声：“多谢崔师姐教导。”
魏筱筱来时，面前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看到了伸手想要触摸灰烬的姜时雨。
“时雨，别乱动。”
姜时雨不动声色藏住手中的半截嫩枝，快步回到魏筱筱身侧。
“师姐，看。”
姜时雨在怀中掏出六枚指盖大小的褐色蛇丹，塞到魏筱筱手中。
魏筱筱疑惑地看她。
“这是我在草木灰里拾得的。”姜时雨压低声音道：“师姐，带回去给赵舟师兄试试。”
这几枚是她在灰烬中翻找出来的，源自那些破壳而死的蛇妖，山神的那枚内丹被崔照熙收下，定是无法拿回，不若回去试试可否能代替使用。
“师妹，回去吧。”崔照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魏筱筱轻轻压下姜时雨的手，转身道：“还望崔城主领路。”
“崔师姐，那圣女呢？”姜时雨抬头望向崔照熙，问道。
崔照熙答道：“我来时，圣女已然自尽。”
她跟随小黄鸟一路而来，走得是同他们一样的路线。
只是，那圣女是个凡人。
满身病症，正是被病痛折磨而死。
姜时雨听完垂眸不语，终是站在传送阵上同众人一起回到城主府。
再回到城主府，却不似之前冷清，抬眼望处都是人。
她看到孙大娘怀里抱着虎儿痛哭，看到柳望晴被父亲架在脖颈上笑得看不见眼睛，看到有孩童在城卫怀里四处张望着……
柳望晴见她出来，骑在父亲脖子上笑着伸手指着姜时雨这边，示意父亲领她来这边。
柳父放下女儿，就要给姜时雨跪下。
她没见过这场面，几番拉扯下就差和对方一起跪下了，才终于将柳父“下跪谢恩”的念想打断。
柳望晴拉着她的手，问：“姐姐，我怎么没见高个子哥哥一起出来呀？”
姜时雨感觉自己正被头顶日光灼烧。
她认真道：“哥哥他受伤了，被城主接走疗伤去了。”
“啊！”
姜时雨刚说完，就听到身边好几声嚎哭声。
“哥哥怎么受伤了～”
“娘，我哥受伤了，咱们一会儿把药给哥哥拿去吧。”
“姐姐，我想去看望哥哥！”一个男孩小跑到她面前，眼里含着泪。
正是闵行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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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孩子。
姜时雨僵硬地蹲下身，抬手轻拍他的肩膀：“等哥哥身体好些了，就去看你好不好？”
“好！”男孩又道：“我们拉勾。”
姜时雨沉默。
“一言为定。”
是崔照熙。
男孩笑道：“姐姐，那我们拉勾。”
崔照熙：“好。”
姜时雨在晚霞余晖下，看着崔照熙和小男孩手拉着手，说着孩童约定时的童谣，拇指相印。
姜时雨垂眸，同崔照熙对上视线，扯出苦涩的笑。
*
崔照熙在隔壁酒楼摆了宴，邀请在婆娑山下来的孩童和亲眷，她是敬过酒后才回了城主府。
陈皓和柯惟先一步回宗门复命了。
三人再次见面，都默契不提闵行。
“崔城主，婆娑山一事怕是瞒不住。”
崔照熙开口：“事情出在婆娑镇，我自会回宗门领罚，你们不用担心。”
魏筱筱听出崔照熙的意思，她这是要自己抗。
“师姐若有需要，可以去药峰寻我。”
“嗯。”
魏筱筱拱手告退，若无意外，他们几人乘坐飞舟今晚便能回到药峰。
崔照熙道：“姜师妹，稍等，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姜时雨微微愣住，才想起崔照熙曾问过她闫驰一事。
在李跃怪异的注视下，姜时雨又坐了回去。
紧跟在魏筱筱身后的丁四抬手关上了房门。
崔照熙拿帕子擦了擦手，许久，才微笑道：“姜师妹，你去过乔木药铺吗？”
*
姜时雨在城主府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客栈。
乔木药铺已经被崔照熙贴了封条，周围店铺也跟着风声一起闭店歇业。
姜时雨脑中混乱不堪，她不想回神木宗。却见对面街角唢呐吹奏，不少身着丧服的人跪在一旁。
她本想绕路，抬头看见那巨大牌匾，是宝鹊楼。
姜时雨愕然，脚下步子不停。
待到意识回归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口。
“姑娘，你也是来吊唁的吗？”
姜时雨抬头望去，上面赫然写着姚易的名字。
她问：“你家老爷是何时去世的？”
“家父是昨夜子时驾鹤飞去的。”为首的中年男子道：“姑娘是哪支？”
姜时雨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金像，递给男子。
“我是受人所托，如今东西送到，我就先走了。”
八十七岁高寿。
一步之遥，她不敢见他。
她在幻境中触到了机缘，得到了修为，这已足够。
这金像上有祈愿之力，物归原主才是最好的归宿。
她脚步飞快，终于在约定时刻赶回魏筱筱身边。
却不知，那边姚家大郎正呆滞地盯着手中金像。
少时他逃学偷溜进祠堂，看到跛脚的父亲在列祖列宗身后的排位后，拿着小锤一锤一锤地砸着手中金块。
父亲说，这是山神。
待他做好，就放在祠堂的最高处，受族人祭拜。还说，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见过山神。
后来他长大，也陪着母亲去过婆娑山，那里的山神石像和家中供奉的这尊完全不同。
可如今这枚，分明和自家祠堂供奉的“山神”一模一样。
他思忖再三，将金像放在了父亲身边。
他希望山神能继续保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