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菲背对着她没回头,握着扫把杆的手发抖。
黎昭夏向来聪明,眼下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复。
“你身上流着你妈的血,她看见你就想起你妈,她怎么会对你好?”黎祯自以为是地开口,“说起来,我当初跟你亲生母亲离婚还是因为她呢。”
“你闭嘴。”任菲声音劈裂。
她慌乱地去拉黎昭夏的手,视线却躲闪着不看她,无意间对上女孩猩红的眼眶,又仓促地移开。
“我早把你视为己出。”
“你真的把她当女儿?可我明明记得当初我把这孩子接回来时,你发了好一通牢骚。”
黎祯歪着头欣赏任菲几乎要崩溃的表情,眼底全是快意。
黎昭夏脑袋一片混乱。她攥紧手掌,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压下混沌。
她抹去眼泪,回握任菲颤抖的手,眼含恨意直视一副小人得志的黎祯:
“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是你,挑起两位女性争端又隐身幕后的是你,坐收渔翁之利的也是您。
你把卑劣美化成手段,让别人为你的行为买单。这种让人鄙夷的‘本事’,似乎只有你这样缺乏担当又精于算计的人为此沾沾自喜。
黎祯脸上一僵:“什么?”
“你只会打压妻子和孩子,算什么好男人?”
“妈妈从来不会辱骂、看不起家里的佣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是你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不管她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哪怕她当初不喜欢我,至少这几年她待我用心,我是看在眼里的。”
听到黎昭夏为自己说话,站在她身后的任菲捂着嘴流泪。
“一个女人仇视前妻的孩子,归根到底最终原因并不在她身上,而是在男人身上。
他要么是在妻子耳边吹风,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与现任妻子的孩子争夺家产,硬生生给她制造危机感。
要么是袖手旁观,看着两个女人掐架,自己装无辜。
前者挑拨,后者纵容。
不管是哪一种,男人在这场婚姻里始终不是无辜的人。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听出女孩话里挑明了在点他,黎祯怒意起,高扬起手要打她。
“够了。”任菲使劲把黎祯推开,看向一旁踌躇着不知是否该上前的穆芝兰,“穆姨,把昭夏送学校吧。”
穆芝兰赶忙上前,手抚上黎昭夏后背:“小姐,走吧。”
“走什么走。黎昭夏,你不想知道你亲生母亲在哪吗?
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婚吗?”黎祯气得口不择言,“我倒是真没想到,跟我血浓于水的亲生女儿,竟然会帮着外人说话。”
“你没出生前,我已经跟任菲好上了,她也有了身孕。
我想要跟你母亲离婚,但奈何孕期离不了婚。那时候你爷爷还在,绝不允许家里出现婚外情,只要正妻。
这可太为难我了,毕竟那时候,我一颗心都在任菲身上。”黎祯伸手去勾任菲的发丝,被她恶狠狠地瞪一眼。
“幸好你一出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重金医治。
我同你妈妈承诺,只要愿意离婚,我保你医疗,在你需要心脏源时为你找到。
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随时住到黎宅,毕竟你也是我的孩子。但前提是她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他凭什么要让他那个前妻事事如意,敢成为他路上的绊脚石,他巴不得她离了他越来越惨。
“你母亲犹豫了很久,但那时刚好你又因病进抢救室。
她这才签下协议,要求是她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但你必须有一个好的家庭环境,假装父母都在。”
“说到底,我们两个人能顺利离婚,还多亏了你呢,昭夏。”黎祯假情假意地道谢。
“什么?”说这话的不是黎昭夏,而是一旁的任菲。
她扑到黎祯跟前,“你明明跟我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和前妻和平分手了!
你说这孩子从小不受母亲疼爱,是个病秧子,让我把她养在身边。”
“也只有你这个蠢货会信。”黎祯冷哼一声,把她甩到地上。
“昭夏啊,让你和你妈妈变得不幸的人,是这个女人,可不是爸爸呢。”黎祯语气轻飘。
黎昭夏手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任菲慌乱地去看站在楼梯口的女孩:“昭……”
她话还没说完,女孩怒气冲冲地跑回来,风一般地经过她身边。
在黎祯朝她伸出手、说着“回到我身边,还是爸爸的好孩子”时,黎昭夏上前,毫不留情地朝他腹部踹了一脚。
黎祯痛苦倒地。
“我呸,谁要做你这败类人渣的孩子。”黎昭夏声音冰冷。
随后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跑去。
任菲盯着骂骂咧咧的黎祯,忽然笑了。
她不在乎黎祯看她跟看疯子似的眼神,仰头大笑,笑里满是彻骨的凉意。
她小时候住在小县城里,从小对舞蹈有着浓厚的兴趣。
父母因感情离异,母亲虽没读过几年书,但也全力支持她学舞蹈,托举家里唯一的女儿。
为了考入北城舞蹈大学,她把攒下来的钱买舞鞋,在外面偷听省里来的老师给其他学生上一对一辅导。
街坊邻居说她心高气傲,跟孔雀似的。
唯独她母亲乐呵呵地说:只要是我妮愿意学的,我就支持。
在她高考收到北舞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暑假,亲戚们都来祝贺她。
母亲为了多给她挣学费,上山捡草药卖钱,结果不幸跌下山遇难。
她靠着母亲攒下的钱鹤亲戚们的接济与冷眼来到南城上大学。
大学四年里,她拼了命地挣钱交学费。一个小时十块钱的薪酬她干一整天,挣了人生第一张一百块,夹在钱包里一直舍不得花。
这期间,也有人见她没背景,趾高气昂地使唤一条狗似的对她呼来喝去。
她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一直忍着。
后来对方愈发过分,竟把她堵在巷子里,举着手机要拍她裸照。
她本就是好强的性子,忍无可忍地爆发脾气,舌战群儒地把他们都大骂一顿。
后来她得到老师赏识,人生步入正轨。
大四,她遇到了黎祯。这个待她温柔、甜言蜜语只为她说的男人。
大学四年里,她身后无人又太过要强。当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告诉她可以试着依靠他时,任菲毫无防备地沦陷进去。
也不管迎接她的是幸福还是深渊。
后来两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黎祯在她刚生完儿子后的某一天对她说,让她去乡下看看前妻的孩子。
他还美名其曰地发誓,说不会让这个孩子影响儿子的地位,公司只会是给儿子留的。
那时任菲还在坐月子,情绪受激素影响极不稳定,极容易多想。
当即觉得这孩子的存在是为了争抢她丈夫的爱。
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心想:绝不能让这人把她的丈夫抢走。
她的孩子不能跟她一样没有父亲,她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的孩子。
后来黎祯又说,这孩子常年是个病秧子,让她假装孩子母亲,给她施舍一点爱。
她这才愿意去乡下看孩子。
……
任菲没想到,她竟然活成了自己最唾弃的样子,一个破坏别人婚姻的女人。
她这一辈子步步为营,精打细算,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到头来才发现,她连棋手都不是,不过是男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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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半辈子的心血耗在如何让一个男人多看自己一眼上,回过头想想,真是荒唐。
—
穆芝兰满眼心疼地看着车上直掉眼泪不说话的女孩。她宽厚的手轻拍黎昭夏后背,嘴里安慰的话没断过。
下车后,黎昭夏路过保安亭,透过玻璃窗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即使有刘海遮挡,眼里的红意仍格外明显。
【说到底,我们两个人能顺利离婚,还多亏了你呢,昭夏。】
这句话如毒蛇吐信般在她耳畔缠绕,堵得她心口发痛。
走到班级门口时刚好是下课。
班里破天荒地因为下午要信息采集的事情热闹了些,聊天声不断。黎昭夏闷头走进教室,对同学的招呼声充耳不闻,沉默地趴在座位上。
“咦,昭昭你回来啦!”手里拿着从小卖部买的酸奶的温筱雯见到座位上有人,惊呼。
“筱雯。”有女生拉住雀跃着想跟黎昭夏说话的温筱雯,指了指黎昭夏,“昭昭好像情绪不高,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温筱雯一听,试探地来到黎昭夏身边,手从后面环住她后背,声音放软:“昭宝。”
“怎么了?”假装无事发生的黎昭夏压下情绪,直起身。
“你的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红红的。”温筱雯担忧地说。“还好吗?”
“我回家帮忙切洋葱了,熏的。”黎昭夏随口扯了个理由,生硬地移开话题,“有没有零食?我好饿。”
“有。”温筱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在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和饼干,一顿投喂,“我还想着你回来会不会饿呢,特意去小卖部给你买的。”
黎昭夏小口吃着,“谢谢。”
—
信息采集完后,已经是傍晚五点五十。
正值饭点,路过操场,热闹的人群声传来。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盏盏路灯亮起。
“姐。”黎一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探到她跟前,“怎么感觉你从家回来情绪怪怪的?”
黎昭夏看着眼前少年跟黎祯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抵触。
她蹙眉偏开头,不看他:“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情绪都挂脸上了。”黎一艨想起信息采集时,一向爱笑的黎昭夏沉着脸,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脸上才挤出一点笑意。
黎一艨的话在耳边响个不停,听得黎昭夏心烦意乱。
胸口有股子快要压不住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对黎一艨恶语相向。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
这样的话,她就跟黎祯没什么区别。
黎一艨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关心她。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好吗?”黎昭夏声音发涩。
她心里的压力到了极限,手表上一直弹出【压力过载】的提醒,表盘变红,小狗表情蔫蔫的。
见黎昭夏看起来确实很疲惫,黎一艨闭上嘴,不放心地看她一眼后离开,给她腾出独处的地方。
—
就在黎昭夏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走时,一则电话打进手表。
平日里电话功能很少用,有事也只是发消息。
坏情绪侵占大脑,使她思考能力下降。以为是骚扰电话的黎昭夏挂断来电,下一秒对方又打进来。
她再挂断,对方没过一会儿又打进来。
在第三次电话打进来时,黎昭夏怒火横生,扫一眼屏幕,想看看到底是谁时,发现号码有些熟悉,是外婆。
“夏儿。”电话接通。
听到熟悉的声音,黎昭夏脑中紧绷许久的弦,在此刻彻底断开。
强忍着的平静无所谓的情绪再也撑不住,平静的假面碎裂。
她坐在观众席的一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嗓音哽咽:“外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