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
她原本打算窝在老宅待上一上午,下午去看看苏姨,明天就回沪城。
但陆晏时说,虽然来过苏城几次,却一直没怎么好好逛过。
难得有时间,让她带着他四处走走。
国庆长假,苏城的旅游格外火爆。
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却也不是爱出门的性子,许多景点连她自己都没去过。
不过有一个地方,她和陆晏时应该都去过。
渔溪村海边的观音园。
陆晏时面朝着那片海。
前面不远处的高山上,一尊巨大的观音像矗立在海边的石台上,衣带被海风塑出柔和的弧度,面容低垂,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
司梵站在他身侧。
他侧头看她,神情有些看不分明,问:“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
她看着不远处的观音像。
这个角度,跟他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她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陆晏时:“……五年前的一个夏天。你呢?”
她的微信头像也是这里。
与他不同的是,她是背对着观音像,面朝镜头闭着眼,笑得明媚又带点忧伤。
司梵一愣,怎么会这么巧?
她说:“中考结束的时候。”
五年前,也是夏天。
陆晏时倏地把她搂进怀里:“难道……”
她以为他要接一句什么命中注定、缘分天定之类的话。
可他只是垂眼看着她,一副终于了然的神色。
“你就是那时候对我一见钟情的?”
司梵:“……”
这会儿不是人,又是狗了。
她推开他,转身往台阶上走。
陆晏时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慢慢褪去,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难以言明。
台阶上正有人往下走,三四个男生,打打闹闹的。
其中一个往后躲,正好撞上一旁的司梵。
司梵没站稳,脚一歪,整个人往栏杆上撞。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她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陆晏时低头看她,语气紧张:“哪里疼?”
司梵摇头。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向那个撞她的男生:“不看路?”
那男生也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的错,正要开口道歉,忽然又停下不太确定地说:“司梵?”
司梵侧过头,她没想起这个人是谁,但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点了点头,问:“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实验初中初四六班的班长,柴博明啊。”
司梵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你没戴眼镜,没认出来。”
柴博明笑了笑:“对,做了近视眼手术。哎,自从初中毕业就没再见过你,听说你去国外了,这些年……”
陆晏时咳了一声。
司梵侧头看他,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柴博明的表情跟看季星澄时一模一样。她冲柴博明点了点头:“我们要继续往上逛,先走了。”
柴博明挠了挠头,瞥了眼陆晏时的脸色,没敢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司梵和陆晏时走过去,他又叫住她:“今晚我们在台堡有个聚会,你一起来吗?”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他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司梵拒绝:“不了。”
“夏昕也会来,你们很多年没见了吧,她现在……变化有点大。”柴博明不死心。
果然,司梵停下了脚。
陆晏时侧头看她。
她的脸色跟刚才没什么分别,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司梵:“哪个包间?”
柴博明心中一喜。
果然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到夏昕,就管用。
他高兴地掏出手机,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我加你微信发给你吧,找不到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司梵正要拒绝,陆晏时已先一步出声:“找你?你在台堡当服务员?这么拙劣的手段,也想加微信?”
柴博明被陆晏时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司梵面前实在有些丢人。他报了个房间名,就快步下台阶走了。
-
苏城第一人民医院康复中心。
苏姨在专业护士的搀扶下,踩上复健器械,动作缓慢。
左腿还打着石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年纪大了,骨头脆,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肌肉萎缩得厉害。
不做复健的话,到时候石膏拆了,连基本的站立都费劲。
靠落地窗的长椅边,司梵背对窗户坐着。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S】: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在老宅等我回去,晚上送你去台堡。
她打字回:
【不用,你忙你的,我打车去。】
放下手机,她抬起头,看见苏姨正冲自己笑。
她做完一组复健,可以休息五分钟。
司梵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扶她在长椅上坐下。
苏姨问:“蓁蓁,你谈男朋友了?”
司梵一愣:“没有,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柔软了一些。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医院看我的那个小伙子吗?帅的嘞,我看他对你格外上心。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你,温柔的啊,就像老爷看老夫人时一模一样。”
她摇头:“苏姨,他不是……”
不是男朋友。
她和陆晏时现在是合作夫妻,但这件事不能告诉苏姨。
苏姨会以为她是被司倾梅强迫的,以为她过得不好。
“好好好,蓁蓁。”苏姨摆摆手,“苏姨年纪大了,这辈子无儿无女,唯一的心愿就是替老爷老夫人守着司家,盼着你有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上一辈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不该由你来承担痛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该活得轻松些。”
司倾梅不会放过她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致力于控制自己屈服于她,乐此不疲,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逃不掉。
她说:“苏姨,我过的挺好的。”
苏姨张了张嘴。
她与司倾梅一起长大,深知那个女人的性格——控制欲极强,像个疯子。
有些事司梵不愿跟她讲,她也明白司梵在司倾梅手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可最终,她只是拍了拍司梵的手,酸涩地叹了口气:“好,过得好就好。”
-
到老宅时差不多六点,天刚擦黑。
隔壁那间屋子门紧闭着,房里没人。
陆晏时还没回来。
她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去台堡。
到台堡刚过七点。
门口停了很多豪车,不知道来了什么大人物,都在往里开。
司机跟在后面排队,想把她送到大堂门口。
司梵开口:“在这停。”
师傅一脚油门出了队列,顺势在路边停下。
她下车,付了车费,手机揣进兜里,往里面走。
台堡是苏城数得上的高档餐厅。
门头低调,嵌在一排老洋房中间,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门口站着两名服务生,清一色一米八往上的个头。
身板笔挺,长相周正,像是出来勤工俭学的男大学生。
司梵走到门口。
服务生为她拉开门,微微欠身,询问她是否有预定。
司梵报了个包间名称。
对方引着她去电梯间,按下楼层键。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一道女声格外尖利:“哎呀,爸爸,你最好了,以前我什么要求你都答应,这次应该也没问题是不是?”
她脚步倏地一顿,侧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露肩礼服裙的女孩子,正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摇晃撒娇:“爸爸,我就要嫁给陆晏时。正好他今晚也会来,你就帮帮我吧。”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打开。
司梵垂下眼,转过头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中年男子宠溺地揉揉女孩的头,笑着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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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只要是心心想要的,爸爸都会给你想办法。”
电梯门在司梵眼前一点点合上。
-
五楼听竹包间。
房间里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六七个人。
几个正聊得热络,门从外面被推开。
其实今天不是什么聚餐。
是江北,江家长子,给他妹妹江湉心庆祝二十岁生日。
宴会八点开始,这里算是休息室。
在座的除了他和江北是初中就认识的好哥们,其他要么是和江家有来往的,要么是江北的大学同学。
江北推门进来,扫了一圈,指着柴博明身旁那个空位,吊儿郎当地问:“谁没来?”
柴博明拍了拍那空位,语气难掩激动:“一会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惊喜。”
该来的都来了,江北没看出还少了谁。他坐下,轻嗤一声:“怎么?你女朋友?”
柴博明一口水喷出来:“这话可别乱说,我可不想一会挨你一顿毒打。”
翟志泽喝了口红酒,饶有兴味:“什么意思?这人跟北子有关?难不成是北子的白月光?”
“滚,老子的白月光早杳无音讯了。”江北沉下脸骂了一句,脑子里却闪过那张冷艳的脸,他烦躁的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若无其事地问,“夏昕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翟志泽胆子大,讽刺道:“这会儿想起来找人了?刚在门口,不是你让人去跟兴源那个老总聊聊的?那个老色批,早就惦记上她了。还以为你对她是真心,没想到你就这么糟践人家,人渣啊……”
江北不作声,沉着脸看了眼时间。
夏昕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对他爱答不理,连床上都不回应他,像个木头。
今天见了他更是一张死人脸,不知又在闹什么脾气。
饭店门口一看见兴源那个老色批,他一气之下就说了那种话,完全是想让她知道外面人间险恶,还是他对她好,叫她长长记性,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
不过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什么天能聊这么久?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翟志泽的戏谑:“哟,兄弟们,他急了,他终于急了。”
“滚。”江北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出了电梯,司梵跟在服务生后面。
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是童知在群里发来的两条长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童知醉醺醺的声音:“你们说顾准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一个女孩子约他一起玩,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他倒像个老僧一样,对我不冷不热,全程跟我隔着一条银河,衣服都没碰在一起过。”
“谊谊,我严重怀疑,你说顾准那天为了我差点跟柏光临那个人渣吵起来,是骗我的。他压根对我没意思。”
周谊还没回。
司梵打字问:“喝酒了?”
童知很快发来语音,语气软乎乎的:“在家喝的,在家,梵梵……放心,mua。”
司梵没再回。
男女情爱上的事,她自己都一头雾水,更别说给童知建议了。
退出聊天界面,她往下划。
陆晏时刚才也发了消息过来,问她到没到台堡。
她敲字回:“到了。”
想到楼下那对父女之间的对话,以她的性格肯定会直接问他今晚是不是也要来这儿。
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不想问了。
等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前面的服务生已经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
这地方曲廊回转,包间多得很。
她走了几步,还没找着那个服务生,便就近拐进一个弯。
一侧的包间门突然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接着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神色慌张,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她一头撞上司梵,想也没想就死死抓住司梵的胳膊:“姑娘,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