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路比来时短了三天,但沿途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很多。
第一天的傍晚经过来时那个白狼部废弃祭坛,草滩上的枯草还在,但祭坛的石基被人新涂了一层暗色的东西。阿术凑近嗅了嗅,退了回来:"火油。有人来过,在这个祭坛上烧过东西,时间不超过五天。"
完颜术蹲下检查了一下石基上的灰烬残余:"蒙古人的火油。他们推进到这儿了。白狼部的地盘已经全部被占了。"
五人加快脚步。第二天穿过桦树林的时候,林子里多了好几具倒毙的驮马尸体,膘肥体壮,都是军马。鞍具上刻的记号跟赵四提到过的蒙古前锋营制式一致。项好好路过的时候蹲下去看了看马的伤口,刀伤整齐利落,不是战场上的混战造成的。
"被人为宰杀的。"她站起来拍拍手,"蒙古人推进太快,粮草补给跟不上,开始杀马充饥了。这说明他们的前锋线拉得太长,后方的粮草辎重没跟上。"
湛乂看了她一眼:"你从刀口看出这么多?"
"我看的是伤口周围的肌肉收缩状态。这马被宰的时候很放松,没有战斗应激反应,说明是被自己人杀的。自己人杀军马,除了没粮还能因为什么?"她拎起药篓往前走,"我在洞里看了那么多人伤,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阿术在前面甩了甩发光的角尖,它现在走夜路都不用举火折子了,头顶那截青色光角能照亮面前三步远的路面。一开始它得意得不行,走两步就回头显摆一下,被项好好说了三次"你再看后面你角尖晃我眼了"之后收敛了些,但尾巴翘着的弧度半点没降。
第三天穿出桦树林回到那条暗河支流旁边的时候,河岸上的草滩空了。之前那十二个襄阳撤出来的人已经不在了,板车和粮袋也不见了踪影,只剩河滩碎石上一行凌乱的脚印往南延伸。
"走了。"达斡蹲下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往南边山里去了,跟赵四他们汇合的方向一致。"
完颜术检查了一下脚印周围的地面:"没有蒙古追兵的痕迹。他们应该是自己收拾了东西撤的。走了大概三四天,比我们快。"
项好好松了口气:"那就好。赵四他们如果接到人了,洞里人手多了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五人沿着暗河继续南行。越往南走,气温越暖,冻土逐渐变成了普通的黑土,干枯的草滩也开始恢复了一点稀疏的绿色。阿术头顶的青光角尖在白天不发光了,但一到傍晚就自动亮起来,像盏随行的小灯笼。
第四天傍晚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的时候,远处山腰那个熟悉的位置亮着一堆极小的火光。
铁柱的声音从山脊上传下来,大概是看到了阿术头顶发光角尖在暮色中的反光:"队正?!队正回来了!"
紧接着一大团乱哄哄的动静从山腰的灌木丛里涌出来。赵四打头,豁牙在夕阳里白晃晃的,铁柱跟在他后面连蹦带跳往下冲,后面还跟着十几张熟面孔和二十几张生面孔,那些襄阳撤出来的兵和百姓显然已经跟洞里的队伍混熟了。
赵四冲到湛乂面前刹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右肩和完好的左胳膊之间来回扫了两轮,最后咧嘴露出豁牙:"队正您一只胳膊一条腿地走进冰原又走出来了?"
"两条腿都在。"湛乂拍了拍左腿让他看。
"那行!"赵四转头朝山上吼了一嗓子,"回来了!全须全尾!山神大爷还长角了!"
山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笑声。项好好仰头看着那些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的脑袋,有老有少有孩子有伤兵,比他们走之前多了将近一倍的人。铁柱在旁边解释:"走之后第三天襄阳那队人摸上来了,又过了两天北边逃下来一拨商队,现在洞里拢共两百来号人。暗河洞快塞不下了。"
铁柱的"塞不下了"很快就被证实是保守估计。暗河洞里的人多了将近一倍,草垫铺到了浮雕底座的边缘,火堆从三堆扩到七堆,锅也加了三口。项伯安被一群小孩围着问草药问题,困得眼皮打架还要一个个答。那几个襄阳来的伤兵大部分已经痊愈了,有几个在帮完颜术切菜,完颜术如今已经是洞里炊事班的总瓢把子,刮山药皮的手法登峰造极。
湛乂挤过人堆走到暗河洞的最深处,站在那面浮雕前面看了看。浮雕上的鹿灵枝状角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栩栩如生,但最右侧那个牵鹿的小人形下方的空白石壁上,新添了一小片稚拙的刻痕,几个孩子用碎石头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很小的、头顶有一截发光角的四条腿动物。
阿术蹲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个小刻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幅小画旁边的石面。
"他们画的你。"湛乂低头说。
阿术把爪子收回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声音闷闷的:"画得不好看。四条腿长短不一样。"
"认得出是你。"
"那还差不多。"
项好好从人堆里挤出来,端着两碗热粥蹲到两人旁边,递了一碗给湛乂,另一碗放在阿术爪子前面。阿术低头用舌头卷粥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脑袋看了看满洞的人影,火堆、草垫、绷带、药罐、小孩追跑打闹的尖叫声、项伯安终于扛不住趴石台上睡着了、赵四在教襄阳来的兵怎么磨刀、铁柱在跟几个年轻人比划暗河洞外围的布防线路。
它看着看着把脑袋重新埋回粥碗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咱们这个洞快塞不下了。"
项好好点头:"铁柱说的。两百多号人挤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湛乂把粥碗搁在膝上,左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说明南逃的百姓和散兵还在持续涌入,但暗河洞的容量和物资有限。继续往南撤的话,南宋的江南腹地虽然还有大片区域,但沿途要穿越蒙古已控制的地带,风险极大。
"明天我出去探一探周围的地形。"他说,"暗河洞北面是山,南面是平原,西面沿着山脉延伸过去有一片我没走过的谷地。如果那片谷地能住人,我们或许可以分出一部分人去那边建立第二个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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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术的耳朵竖起来:"我带路。"
"你带路,我探地形,完颜术跟着认草木水源。赵四带人守住这边的洞,好好留在洞里继续看伤号。"
项好好立刻抬头:"我跟你去。"
"你走了谁看伤号?"
"铁柱跟着你学了两个月包扎了,让他顶一天。我好久没出去走走了,闷得慌。"
铁柱在旁边猛点头:"队正,让好好姑娘跟您去吧。您那只手虽然利索但碰上毒蛇啥的还是得有人搭把手。我在这边看伤号没问题。"
湛乂看了铁柱一眼,又看了项好好那双亮晶晶盯着他的眼睛,最后点了头:"行。就一天。早出晚归,天亮出门天黑回来。"
项好好当场把药篓里的东西倒了一半出来,塞了干粮、水、薄荷膏和一卷绷带就绑到了背上。
阿术在旁边甩着尾巴,角尖的青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行,明天探路。桃子我今晚去摘了带路上吃。"
"你晚上摘桃子?看得见吗?"
"你忘了我头顶长灯了?"
项好好看着它那根得意洋洋的青光角尖,憋了半天笑终于没憋住,整个人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阿术的尾巴烦躁地甩了好几下,最后昂着头走了,角尖的青光在暗河洞里晃出一小圈移动的光斑,引得好几个小孩尖叫着追了过去。
湛乂坐在火堆边上看着那团移动的青色光斑穿过层层人影,听着项好好蹲在旁边笑岔气的声儿,左手端着半碗凉了的粥。断肩处被晚风拂过温温的,不凉了,大概是北边带回来的那股寒意已经被南方的暖空气彻底融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看向暗河洞入口那道窄缝。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洞里的火光映在石壁上把两百多个人的影子揉碎了混在一起,吵吵闹闹暖融融的。赵四的豁牙在远处闪了一下,铁柱在教小孩们认草药,完颜术正把最后一把山药片扔进锅里,达斡靠着浮雕基座闭着眼休息,锁骨上那颗褪成粉白色的角芯在火光里安安静静地反着柔和的光。
旁边项好好的笑声终于歇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接过他手里空了的碗说了一句:"明天天不亮我喊你。"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人堆里,黑发尾巴扫过他的左肩,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膏凉意。
湛乂靠上石壁,把左手搭在刀柄上。阿术的青色光角在洞深处的某个角落晃了一下又消失在一群小孩的围追堵截中,远处传来它故作威严的训斥声"别拽尾巴!尾巴不是缰绳!"和小孩们更加兴奋的尖叫。
他闭了一下眼,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
洞口的窄缝外,南方的夜空黑里透着一点灰蒙蒙的亮,那是远处平原上零零星星的灯火,有人,有活着的气息,在不远的地方。明天的谷地还在等着,后天大后天还有更多的事,好像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天也没停下,有点像在游戏里开了副本一样开始了一段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但眼下这一团乱糟糟热腾腾的活着的动静,又真实得让人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