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举起双手的时候,石坪上的气氛松了一度。湛乂的刀尖收回到身侧,但左手仍然握着刀柄,目光没有从萨满脸上移开。
"你叫什么?"他问。
黑袍萨满用脚把地上断裂的骨笛踢开,抬头看了湛乂一眼:"完颜术。北边白狼部的萨满。给蒙古人干活的。"
"完颜?女真后裔?"
"女真人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要么归了蒙古要么改姓,我这一支改姓完颜但早就不认金国了。"完颜术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麻木,"蒙古前锋给我钱和祭品,我给他们开道,控兽、下蛊、驱散宋兵。活计干完了就走。"
"那你现在干完了?"
完颜术看了看脚下散落一地的骨串,又看了看被赵四按住的三个随从,扯出一个苦笑:"看样子干不完了。"
湛乂正要继续问下去,趴在旁边松树枝头的阿术忽然竖起了耳朵。
"等等。"阿术的声音压得很低,尾巴整个绷直了,"有什么东西……在烧。"
湛乂转头:"什么在烧?"
"血檀。另一堆血檀。不在这边……在下风口。"阿术的鼻子急速地抽动了几下,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小,"不止一堆。三堆,呈三角布局,中间埋了东西,是骨头。活的骨头。"
完颜术原本垂着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脸。他脸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浮现出一层灰蓝色光泽,喉结急剧地滚动了一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会唱那调子。"
"你确实不会。"阿术从松枝上站起来,四足踩着细枝无声地换了个方向,面朝下风口,"但你的随从里有人会。你带了几个随从?"
完颜术僵硬地转头数了数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影,脸色剧变:"四个。少了一个。"
草丛里被按住的三个随从里果然缺了一人。湛乂迅速扫视周围,月光下的山脊线上没有第五个人影,但下风口的空气里确实飘来了一丝极淡的血檀烟气,混着某种冷冽的、像雪原上刮来的气味。
"赵四,看好这边。"湛乂把短刀别回腰间,拔腿就往下风口的方向跑,阿术从松树上直接一跃而下落在他身边,灰白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得比风还快。
项好好从后面追上来,药篓子在背上颠得哐当响,边跑边喊:"那边是什么布局?三堆火中间埋骨头?"
"兽骨祭阵。"阿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狗东西早就有后手。主萨满在前面吸引注意,随从在背后偷偷点火。三堆血檀火配兽骨基座,只要火燃到中间位置……那东西就会被第二次召唤,不需要人唱调子,火自己会带旋律。"
湛乂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三堆火呈三角布局,中间埋骨,意味着祭阵的核心位于三角中心位置。只要破坏三角中的任何一堆火,整个阵就废了。
但下风口的烟气已经浓了起来。转过一道山脊弯,眼前豁然亮起三簇青蓝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着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堆火下方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兽骨基座,骨头上刻满了蝌蚪文和鹿角图腾。三角阵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圆圈里交错着枝状鹿角纹路,而那个随从正跪在圆圈中心,用一柄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掌,血一滴一滴渗入泥土。
"停手!"湛乂甩出短刀,刀锋破空擦着随从的肩膀扎进泥土里。但随从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嘴里持续念叨着某种听不清的嗡鸣声,割破的手掌按在地面上,血渗进鹿角纹路的沟槽里,那些刻痕开始发亮。
青蓝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三尺,三股火焰顶端同时吐出一道细长的烟柱,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凝聚,起初是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然后渐渐浮现出鹿形、四蹄、巨大的枝角。
跟石坪上的虚影不同。这次的凝聚速度快了十倍,而且轮廓是实心的。
阿术在三角阵边缘猛地刹住脚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出四道深痕。它抬头看着那个正在急速成型的鹿灵实体,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琥珀色的眼珠,浑身灰白色的毛根根竖立。
"它要出来了。"阿术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湛乂听得见,"这次吃的是活祭。那个随从割的是自己的命。东西成型之后,谁放它出来它就吃谁,吃完之后再吃方圆三里内所有活着的东西。"
湛乂已经重新拔出短刀,但他心里清楚这刀砍不坏已经成型的祭阵。火和骨和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物理破坏来不及了,三堆火之间的能量流在肉眼可见地加速循环。
"阿术,"他的声音稳得让他自己都意外,"你能不能进去?进到三角阵中心去?"
阿术转头看他,竖瞳里映着三堆青蓝色的火光,灰白色的毛在热风中微微颤动:"进去干什么?"
"你比那个随从的血更接近鹿灵。活祭换人,能量不散,但召唤对象会偏。你进去取代他。"
阿术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你是让我把自己当祭品?"
"你是让它认你。你不是祭品,你是同类。你身上流着跟它同源的血,你姥姥跟它喝过同一窝泉水。你进去之后把骨片含在嘴里,让它看到你,认出来,然后,"湛乂盯着阿术的眼睛,"你跟它说,回家去吧,这儿没你的饭。"
空气里那团正在凝聚的实体已经显出了清晰的四肢轮廓,巨大的鹿首低垂下来,枝状角的尖端几乎要触到三角阵的中心地面。随从跪在血泊中已经半昏迷了,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嘴里嗡嗡的念叨声越来越微弱。
阿术沉默了两息。然后是三息。
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句:"操,一颗枣关了我一百多年,现在还要我舍身去跟千年老东西唠嗑。"它猛地把爪子往地上一拍,整个身体弓起,像一张蓄满力的弓,"老东西要是敢不认我,我回头啃了你这个一只手的大夫。"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阿术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窜了出去,四爪落地无声,精准地避开了第一堆火焰的灼热气流,从两堆火之间的空隙中穿入三角阵中心。它的体型比那个随从大得多,落地时激起一圈尘浪,但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到任何一条刻在地面上的鹿角纹路。
它站在圆圈中心,低头看了看半昏迷的随从,然后一爪子把那人的手从地面上掀开。随从"呜"地哼了一声彻底昏了过去。阿术用爪子把还渗着血的创面按在自己心口处,灰白色的毛瞬间被染成暗红,属于山神的血脉渗入鹿角纹路的沟槽。
三角火焰猛地抖动了一下。半空中的鹿灵实体原本正朝着随从的方向低垂鹿首,此刻忽然顿住了,巨大的鹿首缓缓转向阿术的方向。青蓝色的光映在它枝状的角尖上,那双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邃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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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光晕,定定地落在了阿术身上。
阿术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声音。不是人话,不是兽吼,是那天晚上它跟项伯安合过的那首请神调子,但节奏放缓了,放慢了整整一倍,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很长,像山风掠过千年的雪线。
鹿灵实体缓缓地、沉重地朝它低下了头。那对巨大的枝状角几乎碰到了阿术头顶残缺的断角上,断角对枝角,小对巨,灰白对青荧。
然后阿术从嘴里吐出了那块浸过它血的骨片。骨片落在鹿角纹路的正中心,三道波浪纹在青蓝色火焰的映照下变成了赤金色。
它开口了。用人的语言,但声音里夹杂着某种深远的共鸣,像一口钟被敲响的同时还在说话。
"姥姥跟你喝过同一窝泉水。她叫阿媞,两百年前在额尔古纳河边的泉眼旁跟你碰过角。你欠她一个人情,她现在不在了,我来讨,"阿术的琥珀色瞳孔直视着那双青色光晕的眼睛,"这个阵是假的,台上的供品是偷来的,请你的那个人不配用你的名字。你走吧,等真正的鹿神祭礼摆好了再来。"
风停了。三堆青蓝色火焰同时矮下去半尺。鹿灵实体的轮廓开始从外向内慢慢消散,先是四蹄,然后是四肢,最后是那对巨大的枝角。
但在角尖消失之前,那双青色光晕的眼睛在阿术身上停了极长的一瞬。然后一种低沉的、古远的、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在所有人心底同时响起,不是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它在说:我认得你姥姥。
然后鹿灵完全散了。三堆火焰同时熄灭,血檀烧尽的灰烬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吹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兽骨基座,骨面上的蝌蚪文正在急速黯淡。三角阵中央的地面上,那些发光的鹿角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最终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炭痕。
阿术站在原地没动。它的四肢撑得很稳,但湛乂能看到它尾巴在微微颤抖。灰白色的毛从心口处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那是在它按随从的血到自己身上时粘上的,所幸没伤到皮肉。
山神没有倒下。
但它转过身来看着湛乂的时候,那张介于狼和人类之间的面孔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里头蓄了什么东西,又硬生生被它憋回去了。
湛乂快步走过去,用左手扶住它的肩膀,毛很软,沾了血有点黏。"阿术?伤到哪儿了?"
阿术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血迹,伸出舌头舔了两下,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别人的血,我替那只缺德随从捂了一下,疼的不是我。但是,"它忽然踉跄了一步,前爪发软往下栽了半截。
湛乂单臂兜住它的脖颈把它捞住了。阿术的体重压过来,他左腿后撤一步稳稳撑住,膝盖微微弯曲卸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项好好气喘吁吁地从山脊后面跑过来,看到三角阵熄灭的火堆和跪在地上的阿术,药篓往地上一扔就蹲下来检查:"哪儿伤了?血怎么回事?心跳怎么这么快?你该不会是,"
"累的。"阿术的声音闷在湛乂的左臂和胸口之间,含含糊糊的,"跟一千多年的老东西说了一句话,费嗓子。你们人类平时说那么多话怎么不累?"
项好好已经扒开它的毛检查了心口,确认没有外伤,松了口气,然后一巴掌轻轻拍在它脑袋上:"你吓死人了!下次再把自己往祭台中间送,我先拿绳子把你拴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