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洞口外围三里内的主要路径全部铺上了艾草菖蒲砒霜的混合香包,气味冲得阿术打了一下午喷嚏。假祭台设在洞口下方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坪上,上面摆了几块涂了鹿血的山石,中央用血檀木架了一个简易的"香炉",骨片就嵌在香炉底部。
湛乂、赵四和五个猎户埋伏在石坪上方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弓箭上弦,刀出鞘。项好好和项伯安守在溶洞入口,负责万一情况失控时的后撤与接应。阿术被安排在最关键的伏击位置,石坪旁边的松树上,它蹲在树冠里,灰白色的毛跟积雪后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
太阳落山后,雾气重新升起来。山里的夜来得又沉又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虫鸣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湛乂握刀的手指已经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发僵。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示意赵四稍微调整位置,忽然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骨串碰撞声。
叮。
细微得像风吹过枯枝,但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灌木丛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湛乂屏住呼吸,左手拇指缓缓推开刀镡,露出了寸许刀锋。
脚步声从山脊下方传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湛乂默数着,三个,不,四个。其中一个人的步子节奏比其他人都慢,落地时有一种刻意压住的沉稳,像习惯了踩在某些特殊的东西上走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恰好照亮石坪边缘。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了假祭台正前方三步处。那人全身裹在暗色的粗麻布袍里,脖子到胸前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骨串和牙串,走动时碰撞出那种特有的细碎声响。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黑袍人停在祭台前,没有立刻动作。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上涂了鹿血的山石,又看了看那座用血檀木架起来的"香炉",整个人静止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湛乂的心跳不快不慢,左手稳稳按着刀柄。他就等一个信号。
黑袍人终于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节。那声音细如蚊蚋,但在山间石壁上弹跳折射,幽幽荡荡地散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什么东西。
松树上,阿术的尾巴猛地绷直了。但这一次它没有被拉动,因为项好好提前在它耳朵后面涂了厚厚一层薄荷膏,那股辛辣气味像一道屏障,把骨笛声的牵引力削弱了大半。
黑袍人没有等到预想中"同源血脉"的回应,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绕着假祭台走了一圈,最后蹲下来检查那座"香炉",手指触碰到底部嵌着的骨片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鹿灵契印?"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地方的卷舌口音,"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
他迅速站起来,后退两步,姿态从试探变成了准备。湛乂知道时机到了,黑袍人认出了骨片的气息,误以为鹿灵的一部分已经附在这片山石上,他接下来必然会动用更高阶的仪轨来试图"完善"这场召唤。
果然,黑袍人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撒进血檀木架中,又从怀里取出一截新鲜的血檀树根投入火中。火苗"噗"地蹿高,青蓝色的烟柱笔直上升,那股檀香混杂着动物□□的甜腥味在夜风中迅速扩散。
然后他开口唱了。
那调子比栎树林里听到的更快、更锐,高亢得像刀锋刮过石头,每个音节落地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项伯安教过阿术的那段旋律在他的嗓音里被扭曲拉长,加入了大量的颤音和喉音,听起来已经不像歌了,更像某种兽类濒死前的嘶吼。
石坪周围的空气开始震荡。湛乂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发颤,灌木丛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头顶那片云层恰好在这时候移开了,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假祭台的正中央。
然后,石坪上方的半空中出现了东西。
是一个虚影。半透明,鹿形,但大得惊人,光是那对角从左右伸展开来就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坪,枝状分叉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虚影的四蹄悬在半空没有落地,周身环绕着细密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微缩的星辰。
黑袍人抬头看着那道虚影,兜帽下漏出一声压抑的狂喜,"来了!鹿灵!"
他伸出双手去接那虚影,嘴里继续唱着催动的调子,骨串在激动中哗哗作响。但虚影只是悬浮着,没有下降,没有向他靠近。它巨大的鹿首微微低垂,像是在打量脚下的祭台,打量那几块涂了鹿血的山石,打量那座简陋的"香炉"。
然后它看到了骨片。
虚影的荧光骤然一亮,整个鹿首猛地转向黑袍人。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低沉的、从极其遥远的空间传来的声音,不是鹿鸣,也不是人类能发出的任何声带振动,更像大地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翻动了。
黑袍人僵住了。他唱到一半的调子卡在喉咙里,双手还伸在半空,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术从松树上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湛乂能听见的话:"它发现上当啦。祭台上没有真正的血祭,它就吃不到东西。这位萨满同志现在要倒大霉了。"
虚影开始下沉。它的四蹄缓缓落在石坪表面,每落一步周围的岩石就"咔"地裂开一道细缝。鹿首低垂着逼近黑袍人,枝状的角尖几乎要触到他的兜帽。那些环绕周身的细密光点同时朝黑袍人聚拢过去,像是无数双微小的眼睛在审视他。
黑袍人大叫一声,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骨刃朝虚影刺去。骨刃穿透虚影的瞬间,虚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整个庞大身躯猛地往前一撞,那一下其实没有实体接触,但冲击力带起的风压直接把黑袍人掀飞了三四步远,骨串散了一地,兜帽也甩脱了,露出一张布满刺青的瘦长面孔。
虚影的四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低垂的鹿首发出第二声那种无法形容的深沉低鸣。这声音传到溶洞方向,连项好好都捂住了耳朵,铁柱扶着岩壁差点跪下去。
湛乂看准了这个空档。他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左手短刀横在身前,对着被掀飞的、正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黑袍人喊了一声:"别动。你的人已经被围了。"
话音未落,赵四带着五个猎户从两侧包抄上来,弓箭齐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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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对准了石坪外围另外三个黑影,黑袍人的随从,他们在虚影降临时就已经被唬住了,蹲在下方草丛里不敢动弹。
黑袍人扶着断了一截的骨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刺青因为表情扭曲而挤成了一团。他盯着湛乂空荡荡的右肩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缓缓散去荧光的虚影,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一只手的残废……布了这种局……你是谁?"
虚影正在慢慢消散。它大概意识到这台子确实没东西可吃,庞大的鹿形轮廓逐渐变淡,枝状角尖的荧光从青色转灰,最终完全消失在月光里。石坪上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骨串、熄灭的血檀残火,以及被掀翻在地的黑袍萨满。
湛乂的刀尖没有放下来。他站在月光下,左手的短刀稳稳指着萨满的胸口,空袖管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但整个人的重心落在左腿上,肩膀平直,刀锋不抖。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你下的蛊,解药我配出来了。你的人围着我们村子转了好几天,今天终于露面了。咱们可以聊聊,你背后的队伍还有多少人,蒙古前锋离这儿还有多远,以及,"他顿了顿,刀尖往上抬了半寸,指向萨满脖子上的刺青,"这个图案,是不是你们部落的'鹿神'徽记?"
黑袍萨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暴露出来的刺青图案,那纹样跟兽皮卷上的鹿角图腾如出一辙,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愤恨和忌惮之间的短促吸气。
"你认识这个?"
"我手里有一卷鹿皮,里面画的东西比你知道的多。"湛乂的语调不紧不慢,左手刀锋始终稳如磐石,"你是想让我把这卷鹿皮交给你换条命走,还是想让你请来的鹿灵再降一次,这次直接降在你脑门上?"
黑袍萨满的脸色精彩纷呈。他身后草丛里那三个随从已经被赵四的人按住了,骨笛断了一截,骨串散了一地,整场精心策划的"钓山神"行动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石坪上方的灌木丛里,阿术蹲在松树枝头,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琥珀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场。它低头对身边的项好好小声说了一句:"你家断臂哥,耍起横来挺唬人的。"
项好好蹲在松树另一根枝桠上,两只手抱着树干稳住身体,闻言嘴角翘得老高:"那是。他凶起来连我都不敢惹。"
"那你平时敢惹他?"
"平时他不凶。"
阿术想了想,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石坪上的对峙,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项好好的手背。
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把整片石坪照得亮如白昼。萨满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微光,他看着湛乂那只握着刀纹丝不动的左手,以及那双虽然疲惫但异常沉静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鹿皮卷……在你手上?"
"在。"湛乂把刀尖放低了两寸,给他留了一点喘息的余地,"完整的那一版。你手里那份,应该是抄本,缺了反向祭器的部分吧?"
萨满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他空荡荡的兜帽里灌过去,吹得剩余的几根骨串轻轻碰响。
最后他把断了的骨笛扔在地上,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