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一家的马车,很快便到了安王府。
卫琮站在门前,看着眼前的这座府邸,心中思绪万分。
外公……舅舅……
想起昔日,他常跑到外公家,同表哥在府中嬉戏玩闹,一切都历历在目,好似昨日之景。
可一场宫变,全部都化为了泡沫。
他收敛自己纷杂的心绪,带着家人进了王府,贺仪真带着孩子去安排住处。
“阿秀,跟我来。”
卫琮叫住了想要跟着走的郁秀,带着她左拐右拐,穿过了一道道长廊,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
卫琮牵着郁秀推门而入,一个个牌位映入眼帘。
“阿秀跪下,给长辈们叩头。”
郁秀听着叔叔的话,乖乖跪下,给面前的牌位叩头。
“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哥哥嫂子,不孝子卫琮,今天带阿秀来看你们了。”
“阿秀很乖,从不让我操心,你们在九泉之下放心,我会好好保护她,让她平安长大。”
卫琮口中碎碎念着,眼眶却不由得微红。
十年了,外公一家惨死十年了,他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
自己和表哥带着家人不过是出京了一趟,半路就听到了噩耗。
莫名其妙的乾元宫之变,外公成为了造反的主谋,从深受信赖的大将军沦为阶下囚。
表嫂在半路早产,诞下阿秀后,表哥自刎而亡,表嫂也随之而去
他用一死婴代替了阿秀,又把阿秀托付给了挚友,匆匆回京。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弟弟死了,母族被尽诛,妻族也深受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一夕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皇长孙沦为阶下囚,被皇祖父圈禁。
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封为庆王。
他出来之后,外公一家已经被赐死,尸体被弃于乱葬岗,任由鸟兽啃食。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们下葬,也不能看着他们曝尸于野,只能一把大火烧了一切。
他仔细收敛了他们的骨灰,小心安置,只待有一日天下大白,再把他们的骨灰风光下葬。
卫琮上前上了柱香,才带着阿秀离开了这间院子。
阿月刚回府,对于这个家一切都很感兴趣,她这几天一直带着阿秀和哥哥在府中四处探险。
“你的荷包拿过来,这是刚从得月楼买回来的荷叶糕,一会儿玩累饿了就先垫吧垫吧。”
阿雪一大早就吩咐人去买了妹妹最喜欢吃的得月楼糕点。
他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荷包,小心地往里面装了几块,没有装太多。
妹妹太爱吃甜的了,母妃为了妹妹的牙齿健康,就规定了妹妹一天不能超过五块糕点。
“原本是想给你买最爱的玉兰花糕,可前面的人把玉兰花糕都包圆了,今天就先吃桂花糕,明天再给你买玉兰花糕。”
“哥哥最好了!”阿月扑倒哥哥怀中,往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那哥哥今天不陪我探险了吗?”阿月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父王今天布置的功课,他是打算留在书房把功课完成,可看着妹妹乞求的眼光,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走,陪你探险去!”
至于父王布置的功课,自己熬夜再补也没事。
“哇哦!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去找阿秀,探险去喽!”
阿月挂上自己的小荷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阿雪一直笑着,开开心心地跟在妹妹身后。
很快两人便找上了在药房学医的郁秀,拉上她开始今日的冒险。
阿月决定今天去探索王府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小湖,如今盛夏,这个湖中的荷花开得极艳。
况且这个湖泊是活水,引的洛河之水,湖中养了很多小鱼,他们三个可以钓鱼游船。
三人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阿秀跟着侍卫去把船划过来,阿雪整理手上的钓具,阿月跑到湖边观察水里的小鱼。
她专心致志地看着小鱼,没有发现一只手伸出了湖面,猛地一拽。
“救命……救……咕噜咕噜咕……”阿月被人拽到了水中。
不远处的阿雪,率先看到了妹妹的异样,跑了过去。
“来人,快来人啊,妹妹落水了。”
保护他们的暗卫在月郎落水那一刻便发现,立马现身去救,可湖中跳出来了一群黑衣人,上前阻挠。
阿雪来到湖边,想要伸手去抓妹妹的手,湖中却突然又冒出一个黑衣人,一下子把他抓入了水中。
远处的郁秀也发现了湖中的状况,看到两人落水,她直接弃船向两人的方向游去。
湖里的阿月看到哥哥也落水了,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黑衣人的束缚,去救哥哥。
她猛地踹住了黑衣人的命根子,黑衣人剧痛之下松手,阿月不会水,一失去支撑,身体就直往下掉。
她不断扑腾扭曲着身体,向哥哥的方向靠近,湖水没过了头顶,咕噜咕噜,水顺着鼻腔喉咙流进体内,她的意识渐渐消失。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阿秀向她和哥哥的方向来,她用最后的力气伸出了手。
救……救我……
猛然间她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脸露了出来,鼻腔中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郁秀的身躯包围着她,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把阿月救上岸,郁秀看到暗卫已经把敌人消灭,有人已经抱着阿雪向岸边游去。
她暂时放下担忧,把阿月仰卧放在地上,解开她身上的领扣腰带,清理她的鼻腔,双手不断按压,往她的口中渡气。
“咳咳咳……哕……”良久,阿月吐出了一滩水,恢复了呼吸。
深夜,阿月缓缓醒来,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幽黄的烛光。
想起白天的事,阿月不由得有些心慌,她穿上鞋子,挪动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阿秀……哥哥……”
“嘎吱”房门被推开,郁秀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她看见站着的阿月,把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立马去搀扶。
“你还没好呢,快回床上躺着。”
阿月死死拽着郁秀的手,语气紧张:“哥哥呢?”
郁秀听到她问起阿雪,身体一僵:“阿雪还在抢救。”
阿月听到这句话,大脑就像被锤猛地砸了一下,身体一晃,踉踉跄跄向门外走着。
她要去找哥哥。
郁秀知道劝不住她,立马上前扶着她去阿雪的住处。
两人紧赶慢赶,刚走到阿雪门前,屋内就传来了府医的声音。
“小殿下殁了,望大王王妃节哀。”
“我的儿啊!”贺仪真情绪崩溃的扑倒在床榻边。
卫琮伸着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双眼紧闭的雪女。
他不敢置信,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
马上便是雪女五岁的生日,自己想了好几个名字,就等着到他生辰,给他起个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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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怎么就没了。
他的三子,出生于弘正三年冬日,死于弘正七年夏日。
或许他就不该取雪女这个名字。
雪如何能够度过夏日。
以至于让他生于寒冬,死于盛夏。
“哥……哥哥……”打从听到府医的话,阿月的大脑中就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屋内,走到哥哥的病床前。
她望着病床上的哥哥,苍白的脸庞,乌青的嘴唇,双眼紧闭,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骗子,大骗子,你说过明天要给我买玉兰花糕的。
她没有哥哥了。
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滑,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的声音,惊动了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卫琮和贺仪真。
贺仪真看着眼前落泪的女儿,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你走!”
卫琮也冷冷地看着,语气冰凉:“不要再添乱了,阿秀带她离开。”
两人心中知道,雪女的死不能怪在月郎身上,可悲痛已经燃烧了他们的理智。
他们忍不住假设,若阿月没有拉着阿雪去荷花池,或许阿雪就不会死。
郁秀也知道叔叔婶婶现在情绪不对,赶紧拉着阿月的手,带她出去,防止她再被恶言所伤。
月郎看着父王母妃充满愤怒、仇视、哀痛的双眼,她选择了逃避。
她顺着阿秀手上的力道,踉踉跄跄的离开了,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隔壁,她想等父王母妃走后,再偷偷溜进去看一眼哥哥。
郁秀把她扶到床榻上,看阿月嘴皮干枯,就打算去给她倒杯水。
“别走!”阿月看到阿秀转身,神情激动,抓着她的衣袖哀求,“姐姐,别走好不好?”
姐姐,听到这个称呼,郁秀一阵心痛,立马上前紧紧抱住她。
月郎从不叫她姐姐,她说的第一个字是秀,后来叫阿秀,自己教她让她叫姐姐,可她从不改口。
在她面前一直乖顺的小女孩,独独在这个称呼上极为倔强。
可现在她却叫自己姐姐。
“别怕,我不走,我就是去倒杯水。”她抚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平复着她紧张的情绪。
“别走,我不要水。”她把脑袋紧紧埋在郁秀的身上,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她只有阿秀了。
眼泪浸湿了郁秀的衣服,郁秀没有再动,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怀中没有了动静,一整日的劳累惊慌害怕,阿月撑不住睡着了。
她将她轻轻放在床榻,用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
阿月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会在梦中抽泣,郁秀一夜未闭眼,坐在床榻边,时不时的轻拍着,摸摸阿月的额头。
直至天朦朦亮,她才出去打了盆水。
阿月睁开眼睛,扫视一圈,房间空无一人。
阿秀也不要她了……寒意盘踞于心脏,她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阿月醒了!快洗洗脸,来喝粥了。”
郁秀的声音如一道暖阳,驱散了寒意,阿月目光呆呆地望着她。
阿秀没走!
这个消息让她庆幸。
她很乖,下床,洗脸,喝粥,然后去了隔壁。
刚到门口,便听到了父王的声音。
“安王幼女,在昨日遇刺落水,于夜间丑时三刻,惊厥而亡。”
“去报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