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唯入中书省任职以来,一向勤勉自持,公务从不懈怠。
连着忙碌大半月,今日总算早早办结差事。他换回一身素雅常服,随父亲前去赴宴。
江南李巡抚入京述职多日,有意拉拢京城各家权贵,便设了这场私宴款待众人。
苏府车马刚停,就见李家父子亲自立在府门前等候,礼数做得面面俱到。
几句寒暄过后,长辈们移步书房闲谈。李硕岩熟稔地拉着苏宁唯,往后花园走去。
“苏兄,这处宅院景致绝佳,我越看越合心意。”
李硕岩眼底带着真切的欢喜,语气轻快自在。
苏宁唯看着他的模样,淡淡一笑,一语点破:“你是打算将这里买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苏兄。”李硕岩挠了挠头,笑得干净憨厚,脸颊梨涡浅浅陷出,“我想着在京城安个落脚处,日后过来小住,游玩也方便。”
“倒是稳妥。”苏宁唯轻轻颔首。
李硕岩眸光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上扬:“京城不止风物好看,有趣的人,也格外多。”
听出他话里的暖意,苏宁唯眸光微沉,顺势打趣试探:“看来李兄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了。”
李硕岩耳尖微微泛红,坦然点头,眉眼藏不住温柔:“勉强算是。”
“是哪家的姑娘?今日可有一同赴宴?”
一提起心上人,李硕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认真摇头:“不是世家贵女。”
他眼底盛满细碎温柔,语气真诚又恳切:“她人品端正,性子通透纯粹,半点不扭捏做作。家中开布料铺子,虽是寻常商户出身,人却格外善良。”
苏宁唯眉心骤然一敛。
京城布料铺子数不胜数,可他心头第一时间锁定的,只有沈宜枝一人。
“不知姑娘芳名?”
“我与她相识不久,交情尚浅,贸然道出她的名字,平白坏了姑娘名声,不妥。”李硕岩心思细腻,格外顾及女子清誉。
苏宁唯面上依旧温润如常,心底却悄然覆上一层阴霾。
沉默片刻,李硕岩才轻声补了一句:“她姓沈,日后有机会,我再引荐苏兄认识。”
果真是她。
苏宁唯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浸满冷意,对沈宜枝的偏见愈发深固。
在他固有认知里,沈宜枝最是擅长装纯卖善,拿捏人心。
先前刻意贴近温知恒博取偏袒,如今又撩得心性纯粹的李硕岩记挂,步步算计,从不安分。
*
与此同时,城郊集市人声鼎沸。
沈宜枝闭门制衣已有半月,为了撑起家中生计,她日日天不亮就起身,背着衣物配饰出摊营生。
今日春桃感染风寒,身子虚弱卧床静养,沈宜枝便独自一人,扛着满满一包货品赶来集市。
她今日穿了一身自己亲手裁制的淡黄新衣,软布贴身舒适,腰间一道明黄窄带收束腰身,衬得身段纤细窈窕,匀称好看。
袖口缀着小巧的丝带蝴蝶结,简约又别致,配色清爽干净,不艳不俗,格外抓人眼球。
风拂过耳边的鹅黄发带,轻轻摇曳,衬得她眉眼灵动娇俏,肌肤莹白透亮,立在暖阳下,鲜活又明媚。
她清亮出声沿街叫卖,不过片刻,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摊位前瞬间围满了人。
手工成衣平价耐穿,版型好看,荷包发带样式新颖独特,没一会儿便被抢购一空。
沉甸甸的铜板落进钱袋,清脆作响。
沈宜枝心底满是踏实,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靠自己双手挣钱的安稳与畅快。
“那边怎么挤了这么多人?”
路人纷纷好奇围拢过来,人群被轻轻拨开,章文煊陪着孟景煜一行人缓步走近。
章文煊看清摆摊的人,脚步猛地一顿,脱口而出又仓促改口:“孟兄,是你的青……是熟人!”
改口的破绽格外明显,尴尬得一目了然。
沈宜枝闻声抬眼,视线不偏不倚,直直撞上孟景煜的目光。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杀伐凌厉的武将劲装,一身素雅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俊秀风雅,少了满身锋芒。
而他身后,立着一位头戴帷帽,衣着华贵的女子。
薄纱遮面,身姿娉婷矜贵,不用细看,沈宜枝也清楚是柳轻兰。
她神色未变,淡淡扫过二人,从容收回目光,装作全然不识,转头继续招待身前的客人。
她柔声推介,利落成交一单生意,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心底安稳又满足。
货品差不多售空,她低头收拾摊位,打算趁早收摊回家,可身前那道身影,始终纹丝不动。
避无可避,沈宜枝只能再次抬眸,与孟景煜对视。
她眼底平静无波,疏离淡漠,寻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孟景煜往日在外,素来刻意与她避嫌,生怕落人口舌。
可今日偏偏反常驻足,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心底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沈宜枝。”
他一开口就带着尖锐的不耐,语气刻薄挑剔,视线却牢牢黏在她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沈家已经窘迫到这份地步?需要你抛头露面,在街头摆摊卖这些零碎物件?”
“年纪轻轻就这般招摇,任由市井闲人随意打量指点,家里长辈就是这般教你的?”
沈宜枝手上收拾的动作未停,从容淡然地应声:“凭手艺挣钱,清清白白,不偷不抢,就不劳孟小将军费心了。”
一旁的章文煊看得真切,忍不住由衷夸赞:“沈姑娘这身新衣真好看,衬得你身姿窈窕,灵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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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煜当即扫去一记冷厉眼刀,章文煊立马识趣闭紧了嘴。
孟景煜跨步上前,逼近她身前,压低嗓音,语气又凶又别扭,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在意。
“穿得这般惹眼,整条街的男子都在看你,半点不知矜持自爱!”
沈宜枝抬眸,余光淡淡扫过柳轻兰的方向。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讽:“我本就是寻常民女,没有世家礼教束缚,活得随意。倒是名门贵女,身有婚约,反倒能坦然和外男结伴出游,四处走动。”
他万万没想到,沈宜枝竟一眼识破了柳轻兰的身份,还一语戳破难堪。
他慌忙回头瞥了眼柳轻兰,又急又躁:“你休要胡言乱语!”
“那就别管我的事。”沈宜枝彻底敛尽笑意,语气决绝又疏离,“你我本就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细刺,狠狠扎进孟景煜心口。
他看着沈宜枝冷绝疏离的背影,再也端不住高傲姿态,扬声追问:“沈宜枝,你还在为那日高墙前的事,跟我置气?”
沈宜枝半点不想理会他。
身后的追问黏着耳畔,她脚下步伐反倒更快,只想尽快逃离。
今日生意极好,她只盼着早点回家歇息,规划后续生计,再也不想在孟景煜身上浪费半分情绪。
可她沿着官道没走多久,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雨势又急又猛,片刻间就打湿了整条路面,泥土翻浆,遍地泥泞积水。
沈宜枝一手提着裙摆防止沾泥,一手撑着油纸伞。
狂风裹挟着冷雨斜扫而来,伞面摇晃不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费力。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急促凌厉,飞速逼近。
一辆精致乌木马车疾驰而过,车轮重重碾过路面积水坑,浑浊泥水瞬间飞溅而起,劈头盖脸泼了沈宜枝满身。
方才还干净清爽的淡黄衣裙,瞬间布满斑驳泥污,狼狈不堪,冰冷的湿气贴着皮肉渗进来,寒意刺骨。
连日摆摊的辛苦,被孟景煜刁难的憋屈,此刻的狼狈难堪,尽数涌上心头。
沈宜枝怒火直窜头顶,顾不得什么风度,冷声怒斥:“没长眼睛吗?行路不看人,简直脑子有病!”
哗啦啦的雨声浩大,却丝毫盖不住她语气里的盛怒。
前方路口,疾驰的马车骤然停稳。
随行仆人快步上前,掀开帘幕、撑稳油纸伞,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下车辕。
苏宁唯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干净规整,半点未沾风雨泥泞,与满身狼狈的沈宜枝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静静立在伞下,隔着茫茫雨幕,眸光幽深冰冷,沉沉审视着她。
眼底没有半分歉意,唯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层层叠叠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