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的几处暖阁供着他们歇息。
裴昭宁叫人去打听了殷珩在哪儿，让清荷想办法叫走了守在附近的宫女太监，悄悄溜了进去。
“郡主？”
空青推开门，被她惊得后退一步。
裴昭宁来不及多说话，闪身进去。
一眼便瞧见歪在榻上歇息的殷珩。
他听见空青那声，才睁开了眼，手按着胸口，似乎有些看不大清，眉心轻轻蹙着，等裴昭宁走进了，目光才落到她脸上。
“不舒服了？”
裴昭宁来不及多想什么，看见他的动作，当即便抬手隔开了他的手，轻轻在他胸口打圈儿揉着。
“吃药了吗？”
“没事…只是有些闷。”
殷珩身子轻轻往后动了动，软榻逼仄，却也无处可躲。
裴昭宁另一只手拢了拢滑落的毯子。
“别动，我给你揉揉，你别说话了，先歇一会儿。”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说话时也有些喘，声音轻轻弱弱的，听得裴昭宁心头微酸，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也还好。
殷珩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往枕间避了避。
胸口疼得实在厉害，眼前都有些模糊不清，只这般一动，愈发有些喘不过气来，实在难忍，只得低低呢喃道：“药…”
说话时，便又咳嗽了起来。
他眉心蹙得愈发紧，意识有点恍惚，右手握成拳，胡乱捶了几下胸口，喉间顿时涌出几分腥气，随着咳嗽从唇边溅落。
他听见裴昭宁的声音，抬手想要遮掩，却是半点儿力气都没了。
裴昭宁也被他咳出的血刺得心头一颤，但仍是忍着慌乱安慰他：“没事，吃了药就不疼了。”
空青忙取了药来。
裴昭宁掌心抚过他湿漉漉的后颈，心中愈发担忧，托着他喂他服了药，便立刻吩咐空青：“请林太医过来。”
“别…”
殷珩喉间艰难滚动，唇齿间的药味未散，令人有些作呕，他难耐地咬了咬唇，才勉强讲话说完。
“我缓一缓就好…别请太医…”
裴昭宁自然不肯听，看空青没动，便又催促了两句：“快去，没看他都难受成什么样了？”
“裴昭宁…”
殷珩有些急，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冷汗滴落在长睫上，他闭了闭眼，紧紧拧着眉，薄唇隐约透出几分紫气来。
便又撑着床榻，想要起身，细骨伶仃的手腕从衣袖下露出一截，格外扎眼。
他轻轻一动，眼前晕眩不已，整个人都在打晃。
裴昭宁吓得连忙扶住他。
“好好好，不请太医。”
她按着殷珩躺会软枕上，拿他没办法，只好陪着他等了一会儿。
幸好药效渐渐起了作用，他胸口起伏慢慢放缓了几分。
身上愈发无力，冷汗浸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说不出的冷。
殷珩偏了偏头，埋在软枕间，睁着一双眼看着裴昭宁。
“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瞧你就不大对劲儿。”
裴昭宁握着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回回来信都说身子还好，不曾想就是这般骗…”
她手指忽然一顿，目光凝在殷珩脸上，又看了看手帕，脸色微沉。
殷珩眼前昏花得厉害，并未看清她的神色，闻言低低接了句：“只是出门起来时吹了些风。”
裴昭宁将手帕一甩，冷笑道：“那你倒是未卜先知，出门前就知道敷粉遮掩下脸色。”
殷珩微微一怔，意识到什么。
只是现在想起却也晚了。
裴昭宁已经发现了。
他没有力气再解释，心口闷闷地疼，耳畔嗡鸣阵阵，他只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裴昭宁走了。
他手上攒了些力气，慢慢抬起。
裴昭宁让空青叫人打些热水来，转身的功夫，进来便见殷珩锤着胸口。
“别这么用力。”
她忙上前隔开他的手，见他又开始喘不过气，身子靠着软枕不住往下滑，便也坐到了榻边，小心挪着人靠在自己怀中。
她掌心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薄薄皮肉下，那处无措的跳动。
裴昭宁也跟着难受，但方才才吃了药，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办法。
“难受…重一些…”
湿冷的手掌按着她的手想往下压，只是力道轻得和病猫儿似的。
裴昭宁稍稍重了些，打圈揉了一阵。
殷珩沉沉吐出一口气，长睫微颤着，抬起了眼，目光有些涣散，瞧着仍不太清明的模样。
裴昭宁在屋中，空青自不敢叫旁人进屋，端着热水过来。
他猜到了怎么一回事，站在旁边看着裴昭宁拿着被热水浸过的布巾轻轻擦去了殷珩脸上的粉，反复几次之后，毫无血色的脸显露在她面前，病容憔悴。
就连唇间也是稍作掩饰了一二，此刻唇瓣泛着浓郁的紫气。
裴昭宁冷笑一声，将布巾掷在水中。
空青心也跟着跳了下，小声替殷珩辩解道：“郡主，爷也是怕您瞧了担心…”
“他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裴昭宁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却忽然听见怀中的人低低咳嗽了起来。
她想起他心脉受不得惊，只好将满腔怒气压下，轻轻顺着他后背。
“给你家世子爷倒杯水来。”
肩胛骨微微轻颤着，硌得她掌心都有些疼。
裴昭宁心中又添了几分怨气。
见他似乎清醒过来，差点儿忍不住发作起来。
“你…”
刚说了一个字，便对上他安静的双眼，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影子，他整个人仿佛失了精气的瓷器。
裴昭宁心尖忽然一颤，她声音只消再大一些，仿佛就能叫这人碎做满地齑粉，随风散去。
怒意在心间一滞，只剩难以抑制的酸涩。
她轻轻摸了摸殷珩的脸。
“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吗？”
她身上的暖意隔着掌心传来。
很舒服。
他下意识的靠近，却又想起那些模糊的冰冷声音，身子微微僵了僵，便要推开她。
力气轻飘飘落在裴昭宁身上，她反倒抱紧了些：“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殷珩想说什么，却又咳了几声，唇边带了血。
他看见裴昭宁衣襟上点点血迹，格外刺眼。
他怔了怔：“弄脏了…”
她今日的衣裙格外衬她，颈间璎珞珠光温润，更显得脸庞白皙漂亮，眉眼弯弯，搭箭弯弓那一刹那，明亮得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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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要睁不开眼。
如今那璎珞上也溅了他的血。
难看的，脏的。
他抬起手，腕骨轻颤着，指尖轻点在那处，想要替她擦去。
裴昭宁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顺势便也握住了他的手：“我等会儿换了便是，别管这些。”
手冷得像冰一样。
裴昭宁轻轻拢在掌心。
“你怎么也不带个手炉。”
她看向殷珩，他目光仍凝在她衣襟间，神色微有些恍惚。
他实在不大对劲，裴昭宁心头愈发忧心，正要问他。
殷珩回过神，先开了口：“你回去吧，好好的生辰别耽误了。”
被她握着的手挣扎了下。
裴昭宁骤然加重了力气。
殷珩吃痛，抬眼看向她，那双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委屈来。
裴昭宁没有理会，只是问他：“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
便是忙着公事，也不当会是这般模样，裴昭宁总觉得他瞒了自己什么。
殷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手掌被她紧紧捏着，断断续续的痛意，其实并不算尖锐。
可他却觉得很痛，比心口和后背的伤处还要痛。
眼里忽然被逼出几分泪意，他意识到了，有些慌乱地垂下眼。
裴昭宁也愣了，松开他的手，看见白皙手背上被她捏出的红痕，想要碰一碰，殷珩轻轻收回了手。
裴昭宁也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哼道：“说什么会好好养着身子，会好看一些，你自个儿照照镜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她说着，又轻轻攥住他手腕，举起来晃了晃。
三根手指松开，只剩下拇指与食指相触，仍是空出许多来。
腕骨的轮廓从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地凸起，就这样握着，裴昭宁都有些怕弄伤了他。
更觉心酸。
说话也带了刺：“想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难看得紧，还知道敷粉遮掩一二。”
她说着就觉得生气，她在宴席上甚至想着他脸色看着还好，应当只是被公事累得消瘦了几分。
若不是自己跟上来，也不知道他要瞒到几时。
殷珩却并未如往日一样与她反唇相讥，默默藏起自己的手，指尖捏着衣袖。
他一直垂着眼，长睫上隐约的细碎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裴昭宁便又心软：“我胡说的，谁叫你瞒着我。”
不仅他瞒着，裴昭宁后知后觉，林太医这些天怕也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
裴昭宁轻轻叹了口气。
殷珩眼眶愈发酸涩，低低道：“今日是你生辰，你别叹气。”
“你——”
裴昭瞪圆了眼睛，压下的火气又瞬间被他点燃，却也只说出一句，“你还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实在不想理他。
松开了手。
殷珩独自躺在软枕上，只觉彻骨的寒意瞬间袭来，身子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泪意愈发逼人，他盯着枕间的绣纹，不敢抬眼，轻轻道：“我给你准备了生辰贺礼。”
“我不要。”
裴昭宁气道，“等会儿就叫人拿上，你自己带回去。”
空青守在外间，听见里头动静，生怕二人吵起来，探头看了看。